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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迟大娘子馄饨铺 坐在房间里 ...

  •   坐在房间里喝着茶,想着刚才目睹枯柏下的温吟秋和母亲的话,柴云朗也不禁感慨一句,活着真难呐。

      柴云朗苦笑摇头。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离开京城不做这武将,他又能做什么呢?

      温吟秋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做个贤臣。读圣贤书的文士流落民间,起码也可以做教书先生,可以摆摊卖字写话本。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当好一个纨绔,学的是如何不把祖业败光,能认得几个字,识得些典故,不在饮宴上沦为笑柄就足够了。

      父亲甚至不允许他学武,他的武功底子还是沈叔偷偷教,后来又从小先生那一点点讨教来的。

      谁都能预感到灾祸要来,但谁都没想到动乱会落在自己身上。

      而他,谁成想呢,就是那个被迫挑起大梁的倒霉蛋。

      正思索着,家仆走了进来:“官人,已经晌午了,可要用膳?”

      自己竟然已经坐了这么久?

      过了晌午……

      柴云朗神色一凛。

      不对!

      都晌午了,温吟秋怎么还没回来?

      “先等等,我去去就回。”他落下话,衣?随风而动,转身又出了门。

      温吟秋仍在自幼居住的院落中。
      卧倒在枯黄的落叶上,双眼紧闭着,身上裹着的单薄外衫散开,露出白色的里衣。

      柴云朗将人抱起来。

      额头温度滚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睫羽轻轻颤动,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似是感觉到动静,温吟秋挣扎着睁开眼,对上双担忧的眼睛。

      嘴唇翕合,却发不出声音,温吟秋摇了摇头。

      “怎么?不让我去请大夫?”

      温吟秋点头。

      “我要是说我不依呢?”

      本来虚搭着柴云朗腕臂的手力道加大,温吟秋看着柴云朗,眼神亮得像刀子。

      柴云朗嘴角往下一压。
      这脾气也不知从哪来的,以前怎么从未见过呢?

      长叹一口气,柴云朗把人扛在背上,飞身翻回柴府。

      正室旁的厢房终于清理出来,温吟秋被安置在房里。

      柴云朗叫来热粥小菜,坐在床边喂他服下,又让人煎了个应对伤寒症的家常方子。
      这一病来得迅猛,病来如山倒,当夜就发起高烧。

      温吟秋呼吸滞重,嘴唇微张,唇上的血气全散到了皮肤上,气息从胸腔里一进一出的,时不时被几声轻不可闻的呓语打断。

      “爹……娘……这里好黑,不要留下我一个……”

      柴云朗皱着眉,在床边照顾了一宿,拿着湿帕子给他降温。

      好在,这病来得凶猛,退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额头就不怎么烫了。

      如此将养了两天,人倒也慢慢好了起来。

      温吟秋从始至终表现得很正常,未曾提起为什么自己会晕倒在靖远侯府东院,也好像那晚的那个吻毫无印象。

      他既然不说,柴云朗也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相处一切如常。

      那日,柴云朗刚退出厢房,就又撞见了柴夫人。

      “娘你走路怎么都没个声响啊,吓死我了。”

      “还好意思说,这几日你哪儿都没去,在这给人端茶送水上瘾了?”柴夫人板着脸,掠过柴云朗进了房间。

      见妇人进来,温吟秋从床上撑起身:“柴夫人。”

      看着床上虚弱的青年,柴夫人一时有些恍惚。那股被深埋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又被她狠心压下去。中秋那日她就从沈管事那知道了温吟秋归来的消息,但一直下意识地逃避,不想见他。

      此刻,柴夫人在利床三步外的距离站定,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温世子,你来府上这些日,我这个当家的妇人竟都还没来打过招呼,怪失礼的。”

      温吟秋摇头:“贵府愿意收留,晚辈已经不胜感激了。”

      柴夫人说:“应该的。不知道你这次来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折返回来的柴云朗抢白道:“住多久都可以。”

      柴夫人横了他一眼,转头面对温吟秋时,脸上又堆起笑:“那是自然,只不过你现在身分特殊……你也知道,柴家不如往日了,光是维持现在的体面都艰难。这次本来让云朗去乐鲤城把我名下铺子典当掉,补贴府里入不敷支的账目,谁想他把钱都拿去换了张路引。”

      “当然啊,当年的事我也是心疼的,这钱用来帮你我一点都不反对!”
      柴云朗搂住柴夫人的肩膀,接话道:“娘心地最善良了,既然不反对,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柴夫人覻着他,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

      温吟秋开口道:“夫人的意思,晚辈知道的。我本来打算也是尽快找到容身之所就告辞,只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就耽搁了。我尽快行动,不会给贵府添麻烦的。”

      柴云朗对着他挤眉弄眼,拉着柴夫人出了门。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争吵声。过了一会,柴云朗又进来。

      “我娘说的话你别介意,她就是太大惊小怪了。”“……中秋宴上既然做实了你是我找的靖远侯世子替身,你现在待在我家才是最合理的。”终究,柴云朗还是硬着头皮提及那一晚。

      温吟秋勾了勾唇角:“也对。”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作戏罢了。”柴云朗眼神飘忽。

      “嗯。只可惜,还得让夫人忧心一段时间了。”

      “我娘那边,我去说。”柴云朗郑重地说。

      不知道柴云朗去说了什么,柴夫人果真再没来过西厢房。
      一场秋雨,一阵烈日,转眼满城树叶都染上金黄。等能下地稳稳走路了,柴云朗就不由分说地抓着温吟秋出门。

      “在房间里闷那么多天,呼吸的都是满屋子病气,还是得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柴云朗边走边说道。

      走出僻静的永福巷,转几个弯就进入闹市的喧嚣。

      皇城中央横穿而过的是天街御道,是全城最宽广的一条路,节庆郊祀天子的辂车仪仗都是从这里过。天街沿路也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其中包括迟大娘子馄饨铺。
      铺子不大一间,支着一口大锅,一年四季往外冒白色蒸汽。外面架起棚子,竹棚下放着几张桌子长板凳,供食客吃馄饨。
      说起来,这还是柴云朗与温吟秋第一次说上话的地方。

      啪——
      错金银的宝剑被柴云朗拍在榆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昂起下巴,对坐在桌边低头喝馄饨汤的人叫板:“呔,你!就是你!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什么‘小甘罗’?”
      嚣张的样子让食客们纷纷侧目。坐板凳上的小公子放下汤匙,也抬起头。

      柴云朗被那一副耀眼如晨星,温润如明月的脸晃到,恍惚了片刻,又赶忙板起小脸。

      温吟秋神色淡淡:“不敢当。本是老师偏私谬赞,不知怎么就传得满京城都知了。”

      “谬什么什么的…”柴云朗挠了挠头,“哎不管了!我,不爽你很久了!”

      温吟秋看着一身织金锦衣的小公子,露出一个关爱的微笑。

      “你笑什么?”柴云朗莫名其妙。

      温吟秋说:“敢问阁下何人?”

      哦,忘记自报家门这一出了。明明昨晚让小厮陪着排练了半天……

      “我,柴云朗,乃宣平侯嫡出世子。”柴云朗叉腰,挺起胸脯,一只脚踏在板凳上。

      “我爹,我娘,我开蒙先生个个都夸你,说隔壁的宣平侯世子十二岁入朝,十四岁在太学宣讲,又孝顺父母,又尊敬师长,总之样样比我强。”
      “我就不信了!今天来请你来和我比试一场,还望不吝赐教!”
      背完台词,双手抱拳,看着温吟秋。

      温吟秋垂下眼,阴影遮住他的表情。
      “这里不方便,人家店铺在这,要做生意。世子既然住在我家隔壁,不如来敝舍坐坐?想要如何,吟秋都愿意奉陪。”

      温吟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去就去!前面带路!”柴云朗嗤之以鼻,“先说好,一会我要出全力的,打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施施然起身,让身边的扈从把铜板交给老板,温吟秋和柴云朗拱了拱手,打道回靖远侯府。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样馄饨铺前的四张榆木桌。

      斗转星移,四张榆木桌上一点点生出岁月的印痕,多了凌乱的磕碰,甚至刀剑砍伤的痕迹。

      刚从病床上抽身的温吟秋双眼发胀,却把榆木桌上愈发坎坷的纹理看得真切。

      今日馄饨铺不见迟大娘子,只有她浑家迟老三在。

      迟老三本姓傅,排行老三,入赘的迟家,成亲后改姓。食客们也尊称他一声三老板。
      “三老板,一碗招牌馄饨,老样子。”柴云朗熟门熟路地喊道。

      “三老板,一碗斋馄饨,加葱花,不放辣。”温吟秋扬声说道,声音有些发涩。

      迟老三从冒烟的滚水锅后抬起头。

      “哎唷,柴小官人来啦,稀客呀。这位,这位是……”
      迟老三绕出来,跑到两人跟前。“这,这位……”

      温吟秋强笑:“七年没来照顾我生意,三老板可别怪我。”

      迟老三红了眼。他左看右看,一双长着老茧的粗手拉起温吟秋的手,压低声音:“小侯爷,你还活着!怎么又回了京城来?”

      温吟秋张了张嘴,面对长辈的关心,一向能说会道的他忽然有些词穷。

      柴云朗笑着凑过来:“三老板,我这肚子已经辘辘叫了,咱们坐下说?”

      一男一女,两个刚及腰高的小不点端着热腾腾的汤馄饨出来,摆在了桌上。

      “这是那对龙凤胎?上次见时还是襁褓之中小婴儿,转眼已经这么大了。”温吟秋叹道。

      一口馄饨下肚,还是熟悉的味道。

      迟老三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垂髫小儿的头,让他们回去后边玩。
      “是啊,一个人把他俩拉扯大也不容易,好在阿元阿希都很懂事。”

      “一个人?迟大娘子……”

      一旁闷头吃馄饨的柴云朗动作一顿。

      迟老三眼神一黯:“娘子……北戎的军爷刚进城的时候到处搜刮民财。娘子稍微没顺着军爷,他们就砸店,娘子上去阻拦,然后……”

      原来不是迟娘子不在铺头,是已经不在人世。

      说完,迟老三刻意地咳了两声:“哎,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日子还要过下去不是?小侯爷,迟家曾经是侯爷家仆役,靖远侯府对迟家有知遇之恩,有任何小老儿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温吟秋对他作了个揖,认真说道:“三老板雪中送炭的心意,吟秋没齿难忘。”

      “真是您,哎,太好了。那侯府的其他人……?”

      温吟秋摇了摇头。

      迟老三呐呐,又叹了口气。

      一场改朝换代,太多妻离子散。从贩夫走卒到天潢贵胄,无一幸免。

      三老板整顿整顿,又打起精神:“不说了,吃吃吃,吃好喝好!吃点好吃的心情好。你说这人活着一天,总还要吃饭不是?”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柴云朗忽然昂头喊了声:“逢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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