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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魇 进宫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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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路,温吟秋走了许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坐上马车,像是坐上囚车,有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走到瑞慈殿,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瑞慈殿殿正中央,徐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不复往日的柔和亲昵。
皇帝在几日前匆匆内禅,原本的皇后徐氏转瞬已坐到了太后的位置,只是未经册封仪式,仍称皇后圣人。
“可知我召你来所为何事?”
温吟秋抬头看向上首的徐皇后,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圣人恕罪,义子不知。”
“禁军围困靖远侯府已六日,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殿内静得可怕,温吟秋能听见隐匿在暗处的簌簌声响。
“……圣人心慈,可否放过温家?”
徐皇后轻声笑了:“吟秋,这倒不像是你会问出来的话。聪明如你,会不知道如今的温家会是什么下场吗?我要是心慈,就不会把靖远侯从前线召回,也不会下令围住侯府。”
尽管做了准备,皇后把赤裸的真相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温吟秋还是不禁把指甲掐进掌心。
召靖远侯回京的军令甚至是他亲自提笔写下的,那个时候,他们只说为重定战计,事关紧要,八百里加急召主帅回京。
事态明明不对,只怪他被蒙了心智,竟未看出那时绥靖派已经占了上风,决定放弃抵抗了。
而自己叫了多年义母的徐皇后,哄骗着他写下了那封催命符。
心中有红莲业火灼烧脏腑,温吟秋靠掌心的疼痛维持着理智,表面愈发谦卑:“北戎兵马刚过祁元天台山,虽无天险可守,但若是前线将士拼死抵抗,足够京兆官民沿运河南下到安全区域,往西南亦有大莲国可以联手。”
徐皇后站在玉阶上,向着温吟秋的方向走了两步:“我知道靖远侯麾下将士骁勇,但那只是你一家。”“南方,亦有军队可勤王!”
徐皇后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禁军能围温家,不是本宫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朝臣们的一致选择。你们在家消息闭塞,怕不知道昨日的消息,北戎早已过了虞林渡,离京不过十里。”
“按行军的速度,今日,怕是就能到城下了。”
如今形势分明,和北戎厮杀数十年的温家将是被推出去献祭的弃子。北戎入城那日,就是温家灭亡之时。
温吟秋低下头,袖手而立,肩背起伏颤抖,似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吟秋自幼就知晓爷爷,伯叔皆死战外虏,父亲远征沙场几番危旦,靖远侯府阖府上下无一人畏惧殉身死国。”
“可吟秋要问一句:温家满门代代效身殷朝,至忠至诚,错在何处?凭何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忠义之人,反倒成了危机时最先被推出来的?
到底还是少年心气。徐皇后叹了口气,走下玉阶:“温家落难,本宫也是于心不忍,但到底……”
她说着,作势牵过少年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温吟秋袖间亮起一道寒光,带起一股劲风逼近徐氏暴露在交领长袍上的那段白颈。
徐皇后处在生死边缘还未反应过来,四周的暗卫已先一步发动。
还未制住徐皇后,埋伏在殿中的高手已到跟前,一记手刀劈在腕处。
温吟秋闷哼一声,手失去力气,匕首被震开,清脆地落在寒泥砖上。
另一人从毫无防备的后方出动,三两下将人按住。
徐皇后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她冷冷地看向双膝跪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的温吟秋:“你以为我找你来,料不到你有这一招么?”
挟持皇后的豪赌失败,温吟秋目光冷冽,恨恨地看着徐氏。
“你也别这么看我,我把你叫来,还不是出于好心?这个时候,达斡萨罕应该已经带兵到温家门口了。”
温吟秋眼睛骤然睁大,喉咙好像被人攥住,无法呼吸。
徐皇后俯下身,面对一脸不可置信的少年,语气轻柔:“刚刚的话,我有一句骗了你,那封战报不是昨天到的,而是前天。”
温吟秋疯了一样地向前扑去,压制他的暗卫猝不及防,竟真的让他挣开束缚。
但也不过一瞬。
更多的暗卫从黑暗中涌现,将温吟秋死死按在地上。扑在地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号。
徐皇后皱起眉,退后两步,才继续说道:
“两个时辰前,本宫的孩子,在位八日的瑞和皇帝在朱雀门前殉国。”
“日出过半,本宫和群臣在南薰门前献上国宝。”
“现在刚过正午。其实如果不是本宫叫马车内侍挑最偏僻的路走,你来时怕是都能听见动静。那群北戎人,已经在前朝大庆殿里摆宴了。”
“呵呵,其实我好像也不能自称本宫了,但是一时还真难改口。”徐皇后抚上自己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认你做养子,监视利用是真,但到底不是一点情份没有。”
“我给你两个选择,以靖远侯府世子的身份去死,或者以徐家旁支庶子的身份活下去。”
隔着薄薄的衣物,地砖的凉意灼烧进肌肤。
温吟秋抬眼看着锦衣华服的女子,眼中是快要溢出的怨恨。
他从牙齿间挤出四个字:“放我回家。”
往日充满欢笑声,祥和宁静的靖远侯府已然是人间炼狱。
血,太多血了。
斧钺劈下,庭前玉兰树上泼开夺目的红花。
刀剑穿过,鲤鱼池生出血色的金鱼。
檐下惊飞的不是燕子的剪影,而是溅在墙上的斑斑血迹
伏在井边的不是春眠未醒的侍童,而是早已断绝生气,死不瞑目的尸骸。
泛着冷光的铁甲所到之处,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和遇害者的哀号。
靖远侯府门口堵满了北戎兵,温吟秋握着临时抢下的剑,手臂已然麻木。
深青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他杀红了眼,,机械地挥动着手臂,抵挡,前刺,侧砍。
等他终于破进重围,来到府院深处,才终于找到了靖远侯温韶和温夫人郑氏。
郑氏倒在屋檐下血泊中,好像睡着了。而靖远侯背靠廊柱,和一个铁甲兵倒在一起,佩剑刺穿对方的胸口,自己腹部中剑,被钉在柱子上。
两人的身体尚温,却早已没有了气息。
靖远侯周身是累累护兵和北戎兵,背后有许多人的足迹,死前也许还在试图掩护人群逃离。
温吟秋抬起颤抖的双手,为父亲阖上双眼。
低下头,只见大地在脚下裂开,塌陷出无底的深渊,张开崎岖的大口将他吞噬。
一时间,有如身处油锅里煎炸,又像落百丈冰原下的万年冻水。
天地倾覆颠倒,地上的血水如雨般潇潇落下。
明灭的世界生灵涂炭,只余风在呜鸣。风声好像在他头脑中翻搅,让他苦不堪言。
不断下坠。
失重的洪流中,一道闪电劈开无边黑暗,照亮黑暗中的红莲业火。
一团团火焰变幻着颜色,绛紫、明黄、赤朱,扭曲翻滚出一张张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却死不瞑目的脸,被火焰灼烧出白骨,空洞的眼睛哭着,笑着,卷胁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尖叫着涌向温吟秋。
他失声大叫,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透着静谧的蓝。
温吟秋大口喘着气,仿佛还未从梦魇的窒息感里解脱出来。
泪水浸透枕巾,冷汗打湿单衣。
窗外依稀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身侧,一只眼矇着纱布的俊朗面容平和舒展,因为温吟秋的动静轻轻皱了皱眉,翻过身去。
温吟秋捂着发胀的额头下床,草草披上外衫。白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形如鬼魅。
飞身翻阅围墙,温吟秋从柴府的沉静夜幕,再次落回自己的梦魇中。
靖远侯府似乎在七年前就被封存进时间的缝隙里,整体格局没发生改变,没有后来人住过的痕迹。
发生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本应该煞气冲天,可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有空无。
空堂栋栋影影绰绰,荒草枯枝落叶满回廊。
屋中的东西,不消说,早被搜刮一空,就连布景的太湖石都已不见踪影。
温吟秋脚步飘浮地踏在落叶上,每一步都是枯枝败叶的破碎声。
沉默像凌迟,声响也像刀剐。
他仿佛还在梦中,傀儡木偶似地不断往前走着。
直到东院的柏树下。
父亲曾说,君子为人当如松柏。
府中院落堂前后院所种植物不一,有种青竹,玉兰,山茶花者,唯东院有一颗古柏,年岁比靖远侯府更长,占了半个院子。
东院被靖远侯温韶留给了温吟秋。
温吟秋曾无数次透过窗棂去看那棵傲见霜雪,万年常青不凋,寓神通灵的柏树。
小时候个子不够高,坐在案前只能看到茂绿的树冠;后来长大一些了,才能看见树冠下仙风道骨的盘卷枝干。
那棵原本能活千万年的古柏,不知怎的,竟也枯死过去。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捡地上枯枝为剑,温吟秋在断绝生机的枯柏下起舞,衣袂翻飞,一朝一式恍若少年时,气息却早已乱了节奏。
挥舞枯枝的招式动作越来越快,头发披散下来,状若癫狂。
直到东方既白,温吟秋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泪落龟土。
一滴泪牵引出另一滴眼泪,他听见自己发出喑哑的声音,伏地痛哭。
不远处的阴影中,柴云朗戚戚然转回头,不忍再看东院中独自哭泣的温吟秋。
他隐匿声响,悄悄翻回柴府。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刚一翻墙回家,还抱持着落地的姿势,一抬头,柴云朗就撞见了柴夫人。
明明天才刚亮,就来寻自己了。
柴云朗苦笑:“娘,我哪有躲你?这不是一回来就忙得和陀螺似的,半点没得歇啊。”
柴夫人廖氏根本没在听,她红着眼,快步走上前。
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断线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微凉的手抚上柴云朗的脸,动作轻柔略带颤抖。
“儿啊,你说会好好的回来,怎么就这样了呢?”廖氏哭道,“我那么英武帅气的儿子,怎么就破了相呢?”
“没事的娘,已经不疼了。”
这次是眼睛,下次是什么,她都不敢想,是不是要断胳膊断腿了?是不是就真的伤到要害了?
做武将家的媳妇,一辈子得愁掉多少头发!
廖氏掏出手绢接着眼角的泪:“别去了,孩子,咱们离开这吃人窝不好吗?娘这心里真是一揪一揪的痛啊。”
柴云朗扯了扯嘴角:“离开,去哪呢?”
“去哪都行,娘不怕苦,去洗衣做饭做农妇,总也比看着你去死人堆里翻滚好啊!”
不知怎的,柴云朗忽然想起夕阳里,小乡村石桥下摆摊的书生,和他漏风漏雨的一间破屋。
柴云朗垂下眼。
母亲自小在京城的繁华里长大,家世不如宣平侯家煊赫,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娇养长大的。自从改朝换代,父亲一捆白绫自挂东南枝,母亲那头养得缎子一样乌亮长发就白了一半。
默了半晌,他开口道:“柴家那么多旁枝伯叔,堂兄堂弟,还有我那十几个庶弟妹,我要是走了,还有谁能撑起柴家的门面呢?”
“你管他们作什么!他们只管安享祖荫荣华,却没人想过这安逸日子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柴云朗笑笑:“别这么说,几个伯伯公公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廖氏气得直捶他:“你这个没心眼的!想想你自己呀!”
拳头捶在胸口,柴云朗闭着眼露出痛苦的表情。
柴夫人赶忙停下,紧张道:“怎么样,伤到哪了?你这孩子,怎么受伤也不说?”
柴云朗这才睁开眼,对母亲笑道:“没事,好着呢。和娘开个玩笑。”
柴夫人作势又要打他,柴云朗一边闪身躲避,一边和柴夫人讨饶:“娘,娘,我知道了,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别光听进去,每次说你都当耳旁风!”
柴云朗蹭过去,抱住母亲柔声安慰。
小时候他才到母亲膝盖,逃了蒙学被捉住,躲在母亲身后逃避父亲的家法。
而现在,他已经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有余,一低头,就看见母亲头顶的丝丝白发,还有眼角的皱纹。
“还有这个。”柴夫人把一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柴云朗打开一看,是黑色的眼罩,特意用的最细腻的素?,里面还垫了柔软的蚕丝絮。
“…谢谢娘。”
“你照顾好自己,遇事知道躲着点,才是真的有好好谢我。”
虽是这么说,可临阵退缩的将帅,怎么能让士兵为他舍身效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