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石榴nine

6、观察 比我的好看

　　江灼没说话，往跳高区那边走。季翊跟上去，站到垫子旁边，抬头看着那根杆子
　　不高。真的不高。
　　但他就是过不去。
　　江灼也看着那根杆子。

　　江灼退到起跑线上。起步，加速，脚步踩得很准，在某个位置发力——身体腾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松松越过了横杆。

　　落地后他走回来，指了指地上的标记
　　“起跳点在这儿。”
　　季翊低头看了看。
　　“还有。”江灼继续说，“你刚才摆臂没跟上。”

　　季翊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没跟上？”
　　“看见了。”
　　季翊噎了一下。
　　“试试。”

　　季翊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
　　助跑，踩点，摆臂，起跳——
　　横杆掉在地上。
　　季翊趴在垫子上，盯着那根滚到一边的杆子，不想动。

　　江灼站在旁边，没说话。
　　季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有点热。
　　“你刚才那个……能不能再看一遍？”
　　江灼看了他一眼。
　　“行。”

　　他又退回去，又做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季翊一眼。
　　“看清楚没？”
　　季翊点头。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声音。
　　“齐思寒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么？是你自己跳不过去怪我？”
　　“你那个示范是人做的吗？飞过去谁学得会？”
　　“飞不过去是你腿短。”
　　“你腿才短！”

　　季翊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组垫子旁边，徐瑾睿和齐思寒正站在那儿互相瞪着，中间隔着一根横杆。徐瑾睿指着横杆说着什么，齐思寒一脸无辜地摊手。
　　季翊嘴角弯了一下。

　　转回头，江灼正看着他。
　　“再来一次。”江灼说，“别管他们。”
　　季翊深吸一口气，又退回去。
　　助跑，踩点，摆臂，起跳——
　　横杆晃了晃。
　　没掉。

　　季翊站在垫子上，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杆子，又抬头看了看江灼。
　　江灼站在垫子边上，看着他。
　　“过了。”他说。

　　季翊眼睛亮亮的，然后笑出声来，从垫子上跳下来。
　　“我过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季翊跑到他旁边：“刚才那个摆臂，是不是对了？”

　　“嗯。”
　　“那你觉得我这个动作还行吗？”
　　江灼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江灼看了他一眼。
　　“八十分。”
　　季翊愣了一下：“才八十？”
　　“你踩点还差一点。”江灼说，“再练练能九十。”

　　季翊想了想，好像也挺好。
　　“你刚才那个动作，能不能再教一遍？”

　　江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贪多嚼不烂。”
　　季翊不屑的哼了一声。
　　下课铃响了。

　　阳光斜了一点，操场上的人散开，影子拉得长长的。季翊走在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忽然笑了一下。江灼跟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后脑勺上被晒得有点翘的头发，收回目光。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季翊回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靠窗那排桌子上，暖洋洋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了一眼后排
　　江灼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书。

　　季翊脑子里冒出中午那句话——“以后自习课跟我坐”。
　　他盯着江灼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趴在他桌边。

　　“监管大人。”
　　江灼抬起头。
　　季翊冲他笑了笑：“真的要和你坐吗？”
　　江灼看着他，没说话。
　　季翊被看得有点心虚：“……我就是确认一下。”

　　“过来坐。”
　　季翊摸摸头发，没动。

　　江灼继续看着他。
　　季翊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徐瑾睿从门口进来，看见他在搬书，愣了一下：“你干嘛？”
　　季翊头也没回：“搬家。”
　　徐瑾睿看了一眼后排的江灼，又看回季翊，嘴角弯起来。
　　“哦——搬家。”

　　季翊无声怼了他一下。
　　徐瑾睿已经坐下了，一副看戏的表情。
　　季翊抱着书走到后排，在江灼旁边坐下。
　　他把书往桌上一放，扭头看江灼。

　　“坐好了。”
　　江灼点点头。
　　“写作业。”
　　季翊在江灼左边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

　　前十分钟还挺老实，低头写题，一题，两题，三题。
　　到第四题的时候，他胳膊开始往桌上趴。
　　第五题，下巴搁在手背上。
　　第六题，笔不动了。
　　他盯着题看了三秒，又盯着窗外看了三秒，然后目光慢慢移回旁边。

　　江灼正在写字。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有点发亮。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跟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动。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又不是真的严肃，就像……就只是习惯性抿着。

　　季翊往下看。

　　握着笔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手背会绷出一点青筋的痕迹。笔尖落得很稳，一行行字在纸上铺开，整整齐齐的。
　　季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的。
　　嗯，他的字好像也挺好看的。

　　他又往上看，又看到那排睫毛。
　　江灼忽然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季翊的目光。

　　“看什么？”
　　季翊被抓个正着。
　　“看你写字。”
　　江灼没说话。

　　季翊指了指他的本子：“你字还挺好看的。”
　　江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又抬起头看他。
　　“你的呢？”
　　季翊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灼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季翊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格子里，笔画干净，起落有锋，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抬起头，看向季翊。
　　季翊托着下巴，冲他笑了笑。
　　“好看吧？”

　　江灼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嗯。”
　　“比我的好看。”

　　突然被夸季翊假咳了一下，把左手揣进兜里。

　　季翊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继续趴在桌上看他写。
　　季翊把练习册拉回来，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题。
　　他盯着那道大题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一个字没写出来。
　　他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灼的物理练习册已经合上了，换了一本英语。

　　季翊惊了一下。
　　他才刚写到最后，这人英语练习册都写了一半了。
　　他侧过身，用笔帽戳了戳江灼的手臂。
　　江灼偏过头。

　　季翊把自己的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最后一道题。
　　“这个不会。”
　　江灼放下笔，把练习册拉过去，低头看了一遍。
　　“这个题型没见过？”

　　季翊想了想：“好像见过，但忘了。”
　　江灼点点头，拿过他的草稿纸，开始讲。
　　笔尖在纸上划拉着，把题目里的条件圈出来，一步步往下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里先代这个，算出这个数，再代回去。”
　　季翊盯着草稿纸，努力跟上。
　　“……然后这里用这个公式，跟第三题一样。”

　　季翊点点头。
　　江灼讲完，抬眼看他。
　　“会了没？”
　　季翊眼珠转了转，又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步骤，点点头：“会了。”

　　江灼把练习册推回去。
　　“做一遍我看看。”
　　季翊的笔定住了。

　　他低头盯着那道题，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草稿纸上是江灼写的步骤，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很清楚。但他看着第一行，脑子里想的却是第二行是怎么过去的来着？
　　笔尖点了两下，一个字没写。
　　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会？”

　　季翊抬头，对上江灼的目光。
　　江灼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懂了，然后不动笔？”
　　季翊张了张嘴。
　　江灼把他的练习册又拉回去，笔尖点了点第一行。
　　“刚才讲到哪儿？”
　　季翊想了想，指了个位置。

　　江灼点点头，继续往下讲。这次讲得更慢了，每讲一步就抬眼看他一下。
　　“这一步，懂没？”
　　季翊这次老实点头。
　　“这一步呢？”
　　季翊又点头。
　　讲到最后一个数出来，江灼放下笔，看着他。
　　“现在会了？”

　　季翊想了想，还是有点心虚，但好像比刚才清楚了。
　　“应该……会了吧？”
　　江灼看着他，没说话。
　　季翊被他看得更心虚了，刚想说“要不我再做一遍”，江灼已经把他的草稿纸推回来了。

　　“做。”
　　季翊低头，开始写。
　　第一行，对了。第二行，对了。第三行……
　　他卡住了。
　　笔尖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江灼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卡了？”

　　季翊没敢抬头。
　　江灼也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卡住的那一步旁边点了一下。
　　季翊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抓起笔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步，他长出一口气，扭头看江灼。
　　“做完了。”

　　江灼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次是真会了？”
　　季翊想了想，点头：“会了。”
　　江灼收回目光，继续写英语。

　　季翊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趴回桌上。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空了的课桌上。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尽头谁在关窗的声音。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季翊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笔、本子、练习册，一股脑往里扔。
　　“检查好。”
　　江灼在旁边开口。

　　季翊抬头看他。
　　江灼指了指他的书包：“作业，都带了？”
　　季翊低头看了一眼，又想了想，点点头：“带了啊。”
　　江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季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把书包打开翻了翻，确认了一遍。
　　“物理、数学、英语、语文……都带了。”
　　江灼点点头。

　　江灼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季翊把卷子塞回去，拉上拉链，冲他笑了笑。
　　“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忘了。”
　　江灼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信没信。

　　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季翊！”
　　盛烊探进头来，书包斜挎在肩上，冲他招手，“走了走了！”
　　季翊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盛烊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江灼，愣了一下，然后冲他挥挥手。
　　“监管大人好！”
　　江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盛烊也没多待，拉着季翊就往外走。
　　季翊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冲徐瑾睿摆摆手：“走了啊。”
　　徐瑾睿点点头。
　　季翊又看了江灼一眼。
　　江灼正低头收拾东西，没看他。

　　季翊收回目光，跟着盛烊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