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石榴nine

30、升温 我就静静的

　　大课间的铃声早就响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散着，有的靠墙，有的坐在桌沿上，有的在翻桌上那摞旧活动照片。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亮一块暗的。

　　优孟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的笔没放下过。
　　凌霖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是她之前写的活动方案，边角有点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两个人凑得很近，凌霖指着一行字说了什么，优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其他人等着，没人催。

　　季翊站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江灼。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优孟和凌霖讨论，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最后实在没事干了，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徐瑾睿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另外几个书法社和学生会的人各自待着，没人说话。
　　季翊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江灼。
　　江灼靠在桌边，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书，就那么站着，看着优孟和凌霖的方向，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季翊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凌霖好像也是从小学书法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那边讨论的人，又像是只说给旁边这个人听的。
　　江灼偏过头看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所以她才会做书法社社长。”季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怪”的意思，“她写的字我看过，挺好的，是那种很稳的路子，一笔一划都很规矩，不飘”。
　　他顿了顿，想了想，“她隶书写得最好，上次社团活动的时候我看见她写了一张，挂在她桌上。”

　　江灼看着他，忽然开口：“那她和你一样厉害吗？”
　　季翊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看着江灼，江灼也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但季翊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往江灼那边又凑了凑，肩膀快挨着他了，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那肯定是我更厉害啦。”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的，一脸得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眼睛眯成两道弧，嘴角往上翘，那种得意不是炫耀，是小孩被大人问“你厉害还是他厉害”时候的那种理直气壮。

　　江灼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点，很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季翊扭头，徐瑾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走过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手机，正看着季翊。
　　那个眼神说不上嫌弃，但差不多——就是那种“你当着社长面说这种话，你也好意思”的表情。
　　季翊对上他的目光，没心虚，反而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回去继续跟江灼说话。

　　“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嘛。”他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的。
　　徐瑾睿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机去了。他没走，就站在旁边，但也没再看他。

　　季翊又往江灼那边靠了靠，这次肩膀真的挨上去了。他感觉到了江灼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他没躲，江灼也没躲。
　　“她写的是楷书，我写行书比较多。”季翊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怕被徐瑾睿听见又要被他用那种眼神看，“不太一样的路子。
　　楷书规矩多，一笔一划都有讲究，行书自由一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的隶书确实好看，我隶书写得一般。”

　　江灼听着，没接话，但也没走开。
　　季翊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说。
　　他平时话就多，但跟江灼说话的时候，话好像更多，而且不用想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怕他觉得无聊。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灼——江灼正看着他，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认真的、在听的光。

　　季翊心里又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江灼在听他说话，很认真地听，不是那种“我在听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的听，是真的在听。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自己写的字，说小时候练字的事，说林老师怎么教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不说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亮亮的，暖烘烘的。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忙自己的事，优孟和凌霖偶尔低声说几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没人注意这边。

　　季翊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
　　江灼偏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
　　季翊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江灼没躲，就让他看。季翊看了几秒，自己先笑了。“你就是觉得了。”

　　江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但季翊看见了。
　　他看见江灼嘴角那个弧度，看见他眼睛里的光，看见他站在自己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不远不近。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波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那边优孟和凌霖终于讨论完了。凌霖把桌上的纸收拢，理了理边角，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让纸对齐。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我说一下分工。”
　　季翊站直了一点，从江灼旁边稍微退开半步。
　　凌霖目光落在他身上：“季翊，你和江灼去郑主任那里，把文艺节节目征集的通知拿过来，下发到各班。”她顿了顿，“这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可以用来排练，郑主任那边有具体的时间安排表，你们一起领回来。”

　　季翊眨眨眼：“去郑主任那里？”
　　凌霖点点头：“嗯，通知和排练时间表都在他那儿，需要有人去对接。”

　　季翊脑子里冒出郑主任那张脸。
　　不是凶，就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虚的脸。
　　上次在食堂被抓手机，他到现在还记得郑主任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生气，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平静。

　　他下意识往江灼那边靠了靠，肩膀又挨上去了。
　　“那……行吧。”他看了江灼一眼。
　　江灼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去郑主任办公室跟去食堂一样平常，甚至还有点无聊。

　　季翊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不是不怕，是因为郑主任不会跟你江灼这样的学生过不去。

　　凌霖继续分派任务，目光移到旁边几个人身上：“其他同学负责出节目，咱们书法社总不能只摆张桌子写扇子，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们谁还有想法，随时跟我说。”
　　几个人点点头，有人说了句“行”，有人说了句“好”。
　　凌霖又看向优孟那边。“学生会这边呢？”

　　优孟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自己写的几行字，手指点着纸面从上往下划了一遍。
　　“我和徐瑾睿负责最后的节目审批。”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徐瑾睿，徐瑾睿点点头。

　　她继续说：“各班报上来的节目统一汇总到我们这儿，排顺序、定时间。音频视频资料、道具统计这些后勤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剩下的几个人点点头，有人问了句具体什么时候交资料，优孟翻了翻笔记本说了个时间，那人记下来。

　　工作分完了。凌霖把纸放进文件夹里，夹好，站起来。
　　优孟合上笔记本，笔夹在本子中间。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季翊走在江灼旁边，脑子里还在想郑主任那张脸。他走得很慢，江灼也跟着他慢。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说郑主任会不会还记得上次的事啊？”季翊小声问。
　　江灼偏过头看他。“什么事？”
　　“就食堂那个。”季翊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手机。”

　　江灼想了想。“应该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抓那么多人，记不住你。”
　　季翊噎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安慰，但好像又有道理。他走了两步，又扭头看江灼。“那万一他记得呢？”
　　江灼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记得就记得。我们是去拿通知的，又不是去交手机的。”

　　季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刚才那点紧张全没了。“也是。”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季翊走在江灼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隔着校服传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但没躲。

　　两个人刚走到走廊拐角，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季翊！”
　　季翊回头，凌霖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
　　她在季翊面前站定，呼吸比平时急了一点。

　　“你也是从小写字的吧？”她问，语气很直接。
　　季翊愣了一下。“啊，对。”
　　“上次社团课我注意到你了，”凌霖说，“你写行书？”

　　季翊有点意外，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嗯，比较喜欢。”
　　“我就说，”凌霖笑了一下，“那个笔锋一看就是练过的。我也是从小写的，最开始学的颜真卿。”

　　季翊眼睛亮了。
　　“颜真卿？我一开始也学的他！后来我老师说我写得太规矩了，让我试试行书。”他往凌霖那边靠了一点，声音也轻快起来，“你隶书是真的好看，上次社团课我看见你写的那张了。”

　　凌霖笑着摆摆手：“那张写得一般，墨没控好，有几笔洇了。”
　　“那下次让我看看你写得好的一张呗。”
　　“行啊，下次社团课我给你翻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说字帖，说毛笔，说哪个牌子的墨好，说小时候被老师罚写的糗事。
　　季翊说得眉飞色舞的，手也跟着比划，凌霖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两个人像是找到了同类，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江灼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两个人聊天。
　　季翊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眉眼弯弯的，声音也轻快，跟平时一样。

　　但他跟凌霖说话的时候跟跟别人说话不一样——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你好”“谢谢”，是那种找到同类的兴奋，语速快，句子连着句子，不用想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灼见过他这样，跟他聊书法的时候也是这样，但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目光从季翊身上移到凌霖身上，又移回来。凌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认真听季翊讲，然后笑着接话。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都快挨着了。江灼没动，也没催，就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又移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凌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得走了，下节课还有事。”她冲季翊挥了挥手，“下次社团课再聊，我把那张隶书翻出来给你看。”
　　“好！”季翊冲她挥挥手。
　　凌霖转身走了。季翊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扭头找江灼——江灼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没等他。

　　季翊赶紧跟上去：“你怎么不等我？”
　　江灼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你不是在聊天吗。”

　　季翊眨眨眼，跟在他旁边，觉得他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想了想，说：“她问我写字的事，就聊了几句。”
　　江灼没说话。
　　季翊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江灼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季翊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生气，也不是不高兴，就是……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他想了想，又说：“她也是从小学的嘛，难得遇到写书法的，就多说了两句。”
　　江灼嗯了一声。
　　季翊走在他旁边，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江灼一眼，江灼还是那个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季翊觉得，他好像比刚才走得快了一点。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没再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季翊走在他旁边，觉得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江灼好像不太想说话，他就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挨着另一个。

　　走了几步，季翊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
　　江灼偏过头看他。
　　季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让你等我那么久。”

　　江灼收回目光：“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