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石榴nine

28、妈妈：我喜欢他 袁康馨：儿

　　周日晚上，季翊躺在床上给林老师发了条消息。家长会是明天下午，他怕林老师忘了，特意提醒一下。

　　季翊：林老师，明天下午家长会，高二三班，您别忘了。
　　林老师：知道。
　　季翊：您早点来也行，可以先坐我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
　　林老师：行。

　　周一中午，教室里忙忙碌碌的。
　　陈晨让全班大扫除，拖地的拖地，擦黑板的擦黑板，摆桌子的摆桌子。
　　季翊被安排去小卖部买矿泉水，跟徐瑾睿说了一声就跑了。
　　等他拎着一箱水回来的时候，从后门往里一看，林老师已经到了。

　　林濬哲站在后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站得很直，很有精神。他正低头跟江灼说话。

　　林濬哲是提前来的，那会儿季翊刚好出去了。
　　他记得季翊说自己坐在倒数第二排，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他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江灼正背对着门口坐着，没看见他。
　　林濬哲走到他旁边，弯了弯腰：“同学，请问季翊的位置在哪里？”

　　一个男生从后面那排站起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笔，大概是刚才在写作业。他看着林老师，目光很平，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打量，就是安安静静地看。

　　林濬哲教书几十年，见过太多学生，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不一样，是沉在底下的，不显山不露水，但你一看就知道。

　　“我找季翊。”林濬哲说，“他家长会，我来替他开。”

　　男生点点头，把笔放下，从座位里走出来。他先把自己椅子往前推了推，让出过道，然后指了指旁边那张桌子：“季翊坐这儿，我前面。”

　　林老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男生又补了一句：“他出去买东西了，很快就回来。”
　　他看了一眼林老师手里那个布袋子，没有多问，只说：“您先坐。”

　　他把自己椅子搬到季翊座位旁边放下，又从后面空桌上搬了一把过来，放在自己原来的位置旁边，两把椅子并排摆好。林老师注意到他放椅子的动作很轻，没有在地上拖，是端起来放下去的。

　　“您喝水吗？”男生问，“我去给您倒一杯。”
　　林老师笑了笑：“麻烦你了。”

　　男生走到前面饮水机那里拿了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热水。
　　回来的时候杯子放在林老师面前，不是那种烫手的温度，刚好能喝。
　　林老师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他。男生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上了，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老师打量着这个孩子。他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正，笔画落在纸上有力道，但不硬。字如其人，这孩子的字应该不错。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男生抬起头：“江灼。”
　　江灼。林老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你和季翊是好朋友？”

　　江灼想了想：“他坐我前面。”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他坐我前面”。林老师笑了笑，没再问。江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您教季翊书法？”
　　林老师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江灼看了一眼他手边的布袋子：“这个袋子，上次季翊去书法社的时候拿过一个一样的。”他顿了顿，“他说是老师送的。”

　　林老师笑了。
　　这孩子观察力很好，记得也清楚。他点点头：“是，我教他写字，从小带到大。”江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

　　但林老师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一点，好像并不急着翻到下一页。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翊从后门溜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箱水，跑得有点喘，看见林老师已经坐在他位置旁边了，把水往门口一放就跑过来，一屁股坐到前面那张空椅子上——那是徐瑾睿的位置。

　　他整个人往桌上一趴，笑嘻嘻的：“林老师！您怎么来这么早！”
　　林老师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不是你让我早点来的吗。”
　　“那也太早了，”季翊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家长会还没开始呢。”
　　“早点来，看看你们学校。”

　　季翊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待会儿老师要是说我成绩，您别往心里去啊。”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考了多少分？”
　　季翊说了个数字。林老师点点头：“还行。”

　　“那您别跟老师说太多。”
　　“说什么？”
　　“就……别让他们觉得您很在意成绩。”
　　林老师笑了：“我本来就不在意。”

　　季翊放心了，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扫到后面——江灼正站在后面的黑板旁边，侧着身子，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
　　那个位置刚好被黑板挡着，从前面看不太清楚。季翊站起来，跑过去，凑到他旁边。

　　“你站这儿干嘛？”
　　江灼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没事。”
　　季翊也没多想，站在他旁边就开始说话。

　　说林老师来这么早他吓了一跳，说待会儿家长会他一点都不怕，说盛烊刚才发消息说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他一边说一边笑，声音不大，但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鸟。

　　江灼靠在墙边，听着他说，嘴角弯着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季翊说着说着，扭头看江灼，发现他在笑，就问他笑什么。
　　江灼说没笑，季翊不信，又凑近一点去看他的脸。
　　江灼没躲，就让他看。季翊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说“你明明就在笑”，然后又说别的去了。

　　林老师坐在前面，手里端着那杯热水，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江灼靠在墙边，季翊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江灼听着，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他看季翊的眼神——不是那种普通同学看同学的眼神。

　　是柔的，是慢的，是那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样子。

　　林濬哲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太清楚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也弯了一下。

　　季翊说完了，跑回来坐好，又问林老师要不要去前面坐，说前面有位置。林老师说不用，这儿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后面——江灼已经从黑板旁边回到座位上了，正低头翻书，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林老师知道，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家长会快开始了。季翊坐在旁边，还在说这说那，一会儿指给他看哪个是班主任的讲台，一会儿说待会儿各科老师都会来。林老师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不经意地又往后面看了一眼。

　　家长会快开始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家长进来，有人问路，有人找座位，有人在门口张望。

　　林老师坐在季翊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没再喝。
　　他想着刚才那一幕——季翊站在江灼旁边说话，江灼看着他，眼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翊还是个小孩，蹲在小区花坛边喂猫，手心里放着火腿肠，猫不吃，他就一直蹲着，蹲到腿麻了也不起来。

　　他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心软，对人好，以后不知道要便宜谁。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家长会马上开始了，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站满了学生。

　　季翊靠在墙上，盛烊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几个三班的男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声音不大不小，混在一起嗡嗡的。

　　袁康馨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踩着高跟鞋从楼梯口转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家长了。
　　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走得很快但步子不乱，一看就是平时做什么事都掐着点的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坐好的家长，没找到江灼。
　　“妈。”江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大概是刚才去帮陈晨拿什么东西。

　　袁康馨看见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自然：“路上堵车了。”
　　江灼点点头，转身带她往里走。走廊里人多，他走得慢，袁康馨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笑着问，“哪个是？”
　　江灼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袁康馨站在他后面，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江灼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走。

　　袁康馨见他不说，往前追了一步，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装哑巴，我今天是来开家长会的，总得知道哪个是你天天说的那个吧。”

　　江灼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袁康馨一脸“你瞒不了我”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江灼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下巴往走廊另一边抬了抬。

　　袁康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靠墙那边，季翊正靠在墙上跟盛烊说话，手里拿着瓶水，不知道说到什么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盛烊在旁边手舞足蹈，他就在那儿听着，偶尔接一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但又不让人觉得闷。

　　袁康馨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冲江灼眨了一下眼睛。
　　“挺乖的嘛，我喜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江灼一个人听的。

　　江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袁康馨跟在他后面，嘴角弯着，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江灼带她到自己位置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说待会儿各科老师都会来。
　　袁康馨坐下来，把包放好，看了一眼儿子的桌洞——书放得整整齐齐，笔按颜色排好，草稿纸裁成一样大小摞在旁边。

　　她笑了一下，抬头看江灼。
　　江灼站在旁边，正要走，她叫住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江灼看着她，顿了一下。
　　“季翊。”袁康馨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笑着说：“名字也好听。”

　　江灼没接话，转身走了。袁康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淡淡的，难得听他主动提谁，这几个月倒是经常听到这个孩子就是从没说过名字。

　　她收回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季翊还在跟盛烊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袁康馨看了两秒，低头翻手机，嘴角还挂着笑。家长会还没正式开始。

　　陈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名单，正跟几个先到的家长说着什么，大概是待会儿的流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在翻手机，有人在看桌上摆的成绩单，有人低声聊天。

　　袁康馨坐在江灼的位置上，把包放在桌边，没急着看成绩单，先拿出手机。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弯着，像藏着一件好玩的事。
　　袁康馨：见到了见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
　　江峪：什么

　　袁康馨：儿子说的那个同学
　　袁康馨：长的很乖嘛
　　袁康馨：名字也好听
　　袁康馨：叫季翊
　　袁康馨：应该是这个字吧

　　她发完，又补了一条。
　　袁康馨：就坐他前面

　　江峪过了一会儿才回。
　　江峪：你收敛一点
　　江峪：别吓着人家孩子

　　袁康馨笑了一下，打字。
　　袁康馨：我怎么就吓人了
　　江峪：你那个眼神
　　江峪：你自己不知道

　　袁康馨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季翊还站在那儿，跟旁边那个男生说着什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字。

　　袁康馨：真的很乖嘛
　　袁康馨：我眼光不错的
　　江峪：又不是给你看的

　　袁康馨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袁康馨：给谁看的
　　那边没回了。袁康馨等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袁康馨：你说话啊
　　江峪：开会了
　　江峪：你好好听

　　袁康馨啧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陈晨，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季翊，嘴角还是弯着的。

　　旁边一个家长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孩子的家长，她说江灼，那个家长哦了一声，说年级第一那个啊，袁康馨笑着点点头，说孩子自己争气。

　　她又看了一眼走廊。
　　季翊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笑了一下，扭头跟旁边的男生说了一句什么。
　　袁康馨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家长会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