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石榴nine

23、我教你 右手伸过去

　　周三的课表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年级都沸腾了。
　　起因是早上第一节课前，有人发现课程表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那一栏，从“自习”改成了“社团活动”。
　　消息从一班传到二班，二班传到三班，三班传到四班，不到十分钟，整个走廊都是讨论声。

　　朝九晚（5）

　　盛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盛烊：终于有社团活动了！！！
　　盛烊：我等了整整一年！！！

　　季翊：你冷静一下

　　盛烊：冷静不了！！！
　　盛烊：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盛烊：@傅一舟下午打球！！！

　　傅一舟：好
　　盛烊：@季翊 你书法社是吧
　　季翊：嗯

　　盛烊：那你好好写
　　盛烊：写完了来找我们

　　季翊：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

　　盛烊：因为我要打球
　　盛烊：打球比写字有意思

　　季翊：……
　　季翊笑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

　　上午的课大家都没什么心思。
　　语文课有人在桌底下翻手机看社团名单。
　　数学课有人在传纸条讨论下午去哪，英语课有人直接趴在桌上写社团申请表。
　　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都年轻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全是社团的话题。
　　“你们报了什么社？”
　　“篮球社！听说可以跟高二的一起打！”
　　“我报了动漫社，据说有活动室，可以看番。”
　　“文学社是不是有学姐带？”

　　盛烊端着餐盘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季翊旁边。
　　“你们知道吗，篮球社这次要搞对抗赛！”他眼睛亮亮的，“我已经跟傅一舟说了，咱俩一组！”

　　季翊看他一眼：“你打得过人家吗？”
　　盛烊理直气壮：“打不过也要打！”
　　徐瑾睿在旁边悠悠地说：“精神可嘉。”
　　盛烊瞪他一眼，又看向江灼：“监管大人，你真的不来打球？”
　　江灼夹了一筷子菜：“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盛烊噎住了，扭头看季翊，一脸“你管管他”的表情。季翊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下午的课更难熬了。
　　第一节数学课，季翊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书法社的桌子、宣纸、墨汁的味道。
　　第二节英语课，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练字，被徐瑾睿用笔戳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专心。”徐瑾睿小声说。
　　季翊把草稿纸翻过去，假装在听课。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
　　阳光正好，不晒，有风。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能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声。

　　终于，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整个教学楼像炸开一样，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推拉的声音混在一起。走廊里全是人，往不同方向跑。

　　朝九晚（5）

　　盛烊：出发出发出发！！！
　　盛烊：篮球场见！！！

　　傅一舟：好
　　徐瑾睿：数学社在二楼

　　季翊：书法社在三楼
　　盛烊：@江灼 监管大人你社团在哪儿
　　江灼：书法社

　　群里安静了一秒。

　　盛烊：？？？
　　盛烊：你不是说不来吗

　　江灼：我说的是不去打球

　　盛烊：……
　　盛烊：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江灼：你没问

　　盛烊发了一串省略号，季翊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灼，江灼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没带笔？”季翊问。
　　江灼看着他：“用你的。”

　　季翊眨眨眼，从笔袋里多抽了一支笔，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很热闹，到处都是人。路过二班的时候，季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吴烌不在门口，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收回目光。

　　走到楼梯口，盛烊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你们真去书法社啊？”他看了看江灼，又看了看季翊，一脸不可思议。
　　江灼没理他。

　　盛烊又看季翊：“监管大人什么时候对书法感兴趣了？”
　　季翊想了想：“今天。”

　　盛烊噎住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写吧，我去打球了。”说完就往楼下跑了。

　　三楼书法社的活动室在走廊最里面。
　　季翊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书法社的成员。
　　桌上铺着毡子，摆着砚台和笔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

　　季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字帖铺开，开始研墨。江灼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空空的毡子，没动。
　　季翊把笔递给他。“你先描这个，楷书，简单。”
　　江灼接过来，看了看笔尖，又看了看字帖。他蘸墨的时候动作有点生硬，但很认真。第一笔落下去，歪了。

　　季翊忍着笑，指了指范字：“起笔要轻一点，然后慢慢提起来。”
　　江灼又试了一次，好了一点。季翊在旁边看着，没再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写。

　　窗外隐隐传来篮球场上的喊叫声，大概是盛烊他们已经开始打了。
　　但书法社的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和偶尔翻纸的轻响。

　　季翊铺开自己的宣纸，也开始写。
　　两个人并排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宣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季翊忽然觉得，这个周三下午挺好的。
　　季翊在旁边看了半天，发现光靠嘴说确实不行。

　　江灼的姿势是对的，蘸墨的分量也对了，但落笔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起笔太重，收笔太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季翊指了几次，江灼也认真听了，但手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还是老样子。

　　“你这里，”季翊又指了指刚写的那一横，“起笔应该轻一点，慢慢压下去，再提起来。”
　　江灼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纸挪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蘸墨，落笔。
　　还是不对，横是歪的，起笔的地方糊成一团。

　　季翊挠了挠头。
　　他小时候学写字，林老师也是这样教的，但他就是能听懂，江灼怎么就……他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他是五岁开始学的，那时候手小，老师直接握着他的手教的。
　　光靠嘴说，五岁的孩子根本听不懂。

　　“你等一下。”
　　季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绕到江灼身后。
　　江灼偏过头看他，季翊没注意，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位置，左手撑在桌沿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江灼握笔的手。

　　江灼的手指动了一下。
　　季翊感觉到了，那几根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没多想，只是把江灼的手往纸面上带了带。

　　“别松，我带你写一遍。”

　　他微微弯腰，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江灼的肩膀，呼吸落下去，能看见江灼耳边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江灼的肩膀绷着，整条手臂都是僵的，像是被人突然靠近时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季翊没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纸上。
　　“放松点，跟着我的手走。”
　　笔尖落下去。

　　季翊带着他的手，起笔，轻轻压下去，再慢慢提起来。
　　他的力度很稳，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横要平，竖要直，转折的地方顿一下，收笔的时候稳稳地收住。
　　这些动作他做过几万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写。

　　江灼的手从僵硬慢慢放松下来，跟着他的力度走。
　　季翊的手指扣在他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的骨头和血管的纹路。
　　江灼的手比他的大一点，骨节更分明，握笔的时候手指收得很紧，现在被季翊带着，慢慢松开了。

　　季翊写得很慢，像是在教小时候的自己。
　　江灼垂着眼，看着笔尖在纸上游走。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纸上。

　　他感觉到季翊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季翊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转折、提按，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呼出的气落在江灼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奶茶的甜味。

　　江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翊没发现。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纸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发亮，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江灼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墨香。

　　近到能看见他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近到他眨眼的时候，睫毛几乎要扫到江灼的鬓角。

　　江灼收回目光，盯着纸面。
　　季翊的手还握着他的，带着他写完了最后一笔。
　　“就是这样。”

　　季翊没松手，等着他反应。
　　江灼看着纸上那个字，比自己写的好看太多了，笔画干净利落，结构稳稳当当。

　　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季翊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掌心的茧贴着他的手背，有点粗糙，但不硌人。

　　“再试一遍？”季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
　　江灼没动。

　　他侧过头，又看了季翊一眼。
　　这次季翊感觉到了。他低头，对上江灼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
　　季翊的睫毛动了动，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他好像也意识到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耳朵尖红了一点，但没松手。

　　“你……”江灼开口，声音有点低。
　　季翊眨眨眼。
　　江灼看着他，顿了一下。
　　“你手上有墨。”

　　季翊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左手撑在桌沿上，手指上果然沾了一小块墨，大概是刚才蘸笔的时候蹭到的。
　　“哦。”他松开江灼的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江灼转回去，看着纸上那个字。
　　他重新蘸墨，落笔。

　　这回写出来的比刚才好了很多。笔画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是正的，起笔收笔也有点样子了。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两秒。

　　季翊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对，就是这样。”

　　江灼没说话，继续写下一个字。季翊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笔，但没写。
　　他盯着纸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瞬间——江灼侧头看他的眼神，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眼底有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低头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发现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差远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悄悄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

　　旁边传来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稳。
　　季翊没抬头，但他知道江灼在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宣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季翊低头写自己的，但总觉得旁边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轻轻的，像阳光一样。

　　他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