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知》明天也有早八

10、归途 归途有风

　　第十章归途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
　　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张惠言《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

　　1

　　周以行放学回到家，直直走到房间放下书包就开始写作业。算上今天，他开学也不过才几周，只是刚到家就听妈妈说爸爸今天可能又要加班。

　　父亲虽是体制内工作人员，但监委毕竟性质特殊，有时候真加起班来，那也是天荒地老。

　　五点十三分，周秋实却准时出现在了家门口，能在这个时间到家，周以行知道父亲一定是卡着点走出办公室的门的。

　　夏自溪还在厨房忙活，却不想周秋实居然在这个点到家：“诶？不是说可能要加班的吗？”她好奇。

　　“运气好，下午项目进展很顺利，就准点下班了。”他凑到夏自溪的身旁帮忙盛粥，自觉接过了厨房事务。

　　这种眼里有活的男人实在是贤惠，夏自溪倚在冰箱门上斜脑袋望着他，越看越顺眼。

　　片刻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目光太直接了，周秋实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对夏自溪说：“诶，那个叫连俏的小丫头家我们认识啊，可以约着一起吃个饭。”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周居然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这不是巧了吗？”夏自溪正想帮忙把晚餐端上桌，周秋实却接过了她手中的冬瓜排骨汤，“来，我来。你去休息吧，也累了一天了。”

　　这碗冬瓜排骨汤很快被递到了周以行的面前，而他转身又钻入厨房接着上菜去了。

　　“这才刚带你回来开学没多久，你外公外婆就说又想你了。等国庆啊，我们再回去，顺便带上你爷爷奶奶一起，”今天早些时候，夏自溪刚接到父母从老家景德镇打来的电话，大概就是想孩子啦，孩子刚开学怎么样啦，适应不适应啦云云，“来，吃口菜。”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最是爱吃肉，要是没人盯着，连口菜汤都不会沾，想要他们懂得荤素搭配的道理，简直痴人说梦。于是乎，妈妈只能用这种方式逼着他多吃口菜。

　　“那国庆假期一起回去吧，橙橙，江西除了景德镇还有好几个城市风景也很不错，很适合旅游，正好以前也没带你玩过，这次去好不好？”橙橙是小周同学乳名，据传是因为小时候爱偷吃砂糖橘，还好几次把自己吃上火了。

　　至于，为什么不叫橘橘？……客官，您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当然，在偷吃事件被抓包几次后，周以行父母就从身边开始，对砂糖橘严防死守，小周同学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吃到砂糖橘了。加之，上火后的周以行被父母要求多喝金银花露降降火，只是这不喝不知道，一喝吓一跳，小周同学又欣喜若狂地发现原来金银花露的美味真是比砂糖橘还叫人上头！而今，他的最爱已远远不局限于柑橘一隅。自然也就没那么纠结该是橘橘，还是橙橙。

　　“对了橙橙，你们班里有一个叫连俏的小姑娘，你有印象吗？”夏自溪扭头发问，顺手又给夹了一筷子菜。

　　周以行摇摇头。

　　“可能也是刚开学，都还不熟悉，没事儿。”周秋实估摸着。

　　“那个连俏妹妹，是你奶奶姐妹家的孩子，你在班里要是遇上她，跟人家打个招呼，好好相处，知道啦。”母亲叮嘱。

　　“嗯，好。”周以行点点头，惜字如金，只一味埋头干饭。

　　2

　　早读课时间，许遥桑读书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倒是也没别的烦心事，就是单纯的心思不在书里，老师领诵的内容实在是枯燥重复，不过好在她装模作样的本事还是很高超的，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真的看出来她在走神。

　　我也很想好好读书啊，可是读书真的好累。

　　这是许遥桑第一次对于喜不喜欢一件事有直观的看法与体验，从前，奶奶带她一起唱歌时，她从没觉得无趣过，一首接着一首，祖孙俩能坐在院子里唱完一整个日落时分。

　　可是读书不一样，我不愿意做这件事，这或许并不是我喜欢的东西。许遥桑想。

　　但想想归想想，只在心里做做正义委员倒也罢了，她可没那胆量逃课去。
　　“今天我们来学习这个词——‘故乡’。”语文课上，姜丹一笔一画在黑板上书写下这二字，字迹清秀却工整。她故意放慢了书写速度，叫孩子们注意笔画顺序。

　　“故乡，就是家的意思……”她说。

　　课程很无聊，许遥桑很尽力，就这样装模作样日复一日，上课下课上学放学……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年？许遥桑不知道，或许直到高考结束，或许连上了大学也还是逃不过。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时间如果能过得快一点就好了，”她想。

　　“桑桑，你知道我们班有个叫周以行的人吗？我妈妈说他是我亲戚，我们要一起吃饭。”连俏打断了许遥桑的伤怀，她正试图打听消息，只是这人选……

　　许遥桑茫然。

　　“好吧，我去找别人问问。”连俏意识到了自己的低级错误，许遥桑，从开学到现在，估计也没几个人跟她打过交道，她能知道才怪了。

　　只是对许遥桑来说，沉默的却不只是因为不认识这人——诶？原来又下课了吗？

　　还真是不知不觉间就溜走呢，当然，也只有在它溜走之后，人们才不会觉得这岁月漫长。就好像一整天的抱怨与苦恼都会在放学铃声打响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只是拥有这样最纯粹、天真的快乐，同样也是小朋友的特权。

　　3

　　如许遥桑所述，指针总是在稀里糊涂中在表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未来按不下暂停键，过去亦无法被改写。

　　就这样，他们相会在另一个三周后。

　　“来来来，俏俏，来这边坐。”夏自溪招呼两个孩子，虽然只点了连俏的名，但谁说眼神招呼不算招呼呢，周以行淡定落座。

　　“开学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周秋实给孩子们添上饮料，顺便发问。

　　“很好啊！我交了很多新朋友！”连俏很激动，她喜欢谈论有关校园生活的话题，如此她便可以开始从“朱望”“陆浩威”“周珊珊”“慕玥儿”……到“汤歆”收尾的报人名。

　　“是吗？俏俏真棒！”大人们点头称赞着，热情活泼的小朋友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还有许遥桑，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话匣子一开那可真是收不住了，尤其是刚刚得到了表扬，“她人特别好，我们还说好要一起去吃小馄饨呢，就是我们小区里的那家，可好吃了！”

　　连俏爸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定了两人都是刚听说这事儿：“你们还约着吃小馄饨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爸爸妈妈说，你一个人也去不了呀。”

　　“是啊俏俏，你们约好时间了吗？”虽然就在同一个小区，但只是刚刚一年级的小朋友，爸爸妈妈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

　　“还没有呢，本来就是打算约好时间再和你们讲的，而且应该不止我们两个……”

　　夏自溪也有点木了，这丫头怎么人缘这么好，我家那小子呢，就没听他说有过朋友：“诶，周以行，你认识许遥桑吗？”病急乱投医，她逮着个还有印象的人名就问了出来。

　　“我好像……没怎么跟她说过话……”毕竟也开学一段时间了，周以行还是知道有这号人存在的。

　　这边夏自溪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那边，连俏，又开始了她的交友分享座谈会：“我刚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她也不喜欢理我。但因为我们是同桌，后来我就一直找她玩，所以现在我们是好朋友啦！”

　　“啊～那可能是这孩子比较慢热……”夏自溪一针见血地道破了真相。只是这真相，此刻，却成为了母亲找补的理由：那看来跟我家橙橙不熟也是情有可原……嗯，一定是这样！

　　没有人能算清当下一句话的价值，直到它终于成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就好像那天的语文课，老师会告诉我们：故乡，就是家的意思；乡就是家。

　　我们总是会在不懂得故乡之“故”的年纪，先了解故乡之“乡”。可为什么早读课上，语文老师领诵时的重音总是落在那前一个字上？没有人在意，亦没有人深究。

　　我们不明白那些重音奇奇怪怪的落脚音节，就好像我们不明白“故去”的重量。直到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你我身处某个陌生的城市，在某一篇文章里静静地读到那句呼唤，来自“远方的故乡”。

　　原来，也已经成为了远方的故乡。

　　周以行怎么也不会想到，站在故事的开头，这里是时间的起点，敲响的，却是倒数的钟声。而记忆中光景最好的这些年，成为了他此后一生的影子。

　　成为了他走到哪里，都不为红蓝药丸买单的底气。

　　成为了他走到哪里，都不为同途缘浅伤怀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