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知》明天也有早八

9、慢热而已 好朋友的故

　　第九章慢热而已

　　1

　　许遥桑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在Moondog Cafe外花园里坐下。她不喜欢咖啡，任何一种含有咖啡液的饮品，不管是奶调还是果调，尝起来都是那么奇怪。

　　算不上难喝，只能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纯净水都消失了只剩下咖啡液，她也是可以勉强接受的，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坚决不想花这个钱。

　　她记得齐希所提出的川西之行，她也正是因为此事感到烦忧。

　　明明她有一个很不错的计划，那个名字就写在心里，可就是说不出口。

　　一直，一直，一次，一次，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耳边是嘈杂的街道，匆匆忙忙路过的人潮里，经过着谁最想见的人，又有谁是谁的最后一面。

　　路过的风，过路的我。身边的光景在每一时刻都不相同。

　　可她的视线里，似乎只有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灿烂到，仿佛记忆都被镀上一层光；灿烂到，她就快要看不清记忆的模样。

　　四年级时，他坐在她的前桌，标志着午休结束的铃声打响，她在懵懵懂懂中听了个半。

　　可那一声“桑桑”她却记了个真切，以至于很多很多年后，很多事情都被淡忘了，可她依然记得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仿佛是穿透记忆的回声。

　　声音天然就更容易和情绪绑定，这不是一句自说自话的抒情句，而是科学。听说听觉是人在死亡时最后消亡的感官，它果然忠诚。

　　面前的那一杯热可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凉透，可她总是不愿意醒来。这七年，她无数次不愿意醒来，就好像只要活在梦里，就永远有他。

　　风经过，有发丝扬起在空中，许遥桑抬起右手拂过，把那撮头发别到耳后。

　　头发乱了可以简单整理，可心呢。

　　太阳高高悬着，它可不会理会凡人少女的心思，一样闷得人发慌，就算有遮阳伞在头顶撑起，也只是在无济于事地抵挡光线而非热浪。

　　夏天在离开前继续嚣张宣告她的存在，只是可怜了凡人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许遥桑瞥了一眼手机，有人来信。

　　“我明天到！约饭啊？”

　　“好。”

　　连俏的消息总是来得这么及时，许遥桑像紧紧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太需要一个人出出主意了，而连俏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是唯一知晓她那藏在木盒深底的秘密的人。

　　2

　　所谓好久不见，其实是极其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这意味着，离别的感伤，等候的坚决，相邀的期盼，以及重逢的意气风发，已在我们之间走过一个完整的轮回，没有人被落下，也没有人掉队。这人间四景，方是朋友心里的四季。

　　或许对于所有朋友之间的故事，这都是最浪漫的讲法。

　　因此，晚饭时……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刚认识的时候？”许遥桑不懂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从哪冒出来的。她抬头看向连俏，却见她的目光只是盯着面前的桌板，未曾抬头。气氛似是陷入了一波诡异的“回忆杀”，像无数青春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只是这样老套的情节，却再一次得到了面前女孩的肯定。

　　“嗯。”她再一次重重地点头。

　　“刚认识的时候，怎么了？”许遥桑不懂发生了什么。

　　连俏笑着，还不慌不忙地留了个悬念：“你那个时候……”

　　“有个词我后来才学会，那时候的我就想，这个词就算是放到几年前形容那时候的你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词？”
　　“高冷御姐。”许遥桑送到嘴边的番茄汤险些一口喷出来。
　　“救命……这根本就跟我不搭嘎。”她坚决否认，“我哪有……”
　　许遥桑放下汤匙，右手递到连俏面前，做采访状：“我先采访一下这位女士，请问我是做了什么让你有了这么……”
　　话到嘴边，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她的左手在空中上下挥动，似是促狭于用时方恨少的词汇量。
　　“这么有趣的印象……”终于，许遥桑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那个英语形容词只会用interesting的年代，回到了那个seminar没话找话的年代。
　　有一说一，interesting这是多么有趣且全面的一个词啊！许遥桑赞叹interesting，喜爱interesting，此时此刻，无比喜欢。
　　“那你自己说，你当时是不是不理人！”可是，连俏似是铁了心地清算，面对许遥桑的说辞根本不买账。
　　“那也不能是高冷，而且我一直都很喜欢发呆，你知道的，”许遥桑觉得这可能是一场误会……这一定是一场误会，她继续为自己争辩，“而且后来，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我也没有一直不理会你吧……”她补充。
　　“我那时候哪知道你只是喜欢发呆，我还以为你就是不理人的那种。而且不是只有刚见面时是这样，你这种一副高冷御姐做派的装X少女症状持续了好几个月。”
　　“……”
　　“好吧，我承认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慢热，那也罪不至此。”许谣桑坚决不赞同什么高冷御姐什么装X少女这样天花乱坠五迷三道的说法。
　　慢热而已，哪能是少女殿下的错呢。

　　“你知道，我上次录歌遇到谁了吗？”饭桌上，有人装作不经意抛出了话题。
　　“周以行呗……”连俏鄙视她留下的这个气口。
　　“诶，你咋知道？”许遥桑好奇，这人会读心术吗？
　　“早就听说了，你当我不上网啊……前两天汤歆还在群里喊，我想不知道都难！你们是不是还一起出去玩了？”
　　“额，就在夫子庙转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又找补了一句：“人多死了，没怎么玩……”
　　是在心虚吗？可为什么要心虚呢？
　　“你们还有联系吗？”急于把自己撇出来似的，将第三个人引入了这个话题。可如果真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那这个话题根本就不会开始，如果真的坦坦荡荡，何必自欺欺人。
　　再者说，她留下的那个问题里，又有几分是真心的避嫌，几分是潜藏的渴望。
　　“很久没联系了，从他走之后就没有。”
　　许遥桑知道自己是一个虚伪的人，当她发现得不到更多有关周以行的消息时。原来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因为转移话题成功而松一口气，而是遗憾，空落落的遗憾，就好像连心灵也失去了飞翔的重量。
　　“好吧。”言尽于此，她不得不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了。

　　3

　　和方秦蔓约定的视频沟通就定在今晚，下午，许遥桑简单整理了现有的思路，清理出了亟待解决的逻辑不通之处，她知道方秦蔓的小说里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哪里，她不想糊弄，因为那个地方、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同样重要可贵。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先尝试一下看看这些，如果真的没什么头绪的话，”许遥桑只见方秦蔓从屏幕后方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在身前晃了晃，“我这有一些资料……”

　　“有我们高中的公众号截图，有这本书涉及的学校里地点的照片，也有我去书中一些地点采风时候留下的记录……”

　　“当然还有一些未出版的文字，或者说，一些小心情……我回头寄给你。”

　　“这么多……”许遥桑先是惊讶这厚厚一沓，而后又不安于方秦蔓刚刚说过的话，她怕因为自己的不给力剥削了方秦蔓的隐私，“这些对你来说，会不会太重要了？”

　　她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自己可以不用这些，无非是多花些时间与精力，而方秦蔓也可以不要将过去在她身上发生的全部摊开在自己面前，可方秦蔓接下来的答案，却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坚定。

　　“会，”她先是肯定了这份资料的价值，“这也确实，有部分是我不会愿意在人前展示出来的经历，”和她坦白的曾经，“但是桑桑，我愿意相信你的。”

　　桑桑，我愿意相信你。

　　“其实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就在准备了。或者说，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几经周折、拼拼凑凑才最终成为你看到的这本完整又连贯的长篇小说……”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的青春真可笑，我们在青春里听过的那些大道理真可笑，时间根本就不会冲淡一切，分明是在岸边行走的人刻意在遗忘，不管怎么说，都再也回不去那个原汁原味的时代了……”

　　“可也有的时候，我庆幸于这一路走来的潮湿沙渍与汹涌浪涛。沙渍会弄脏行人的脚丫，而海浪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将它冲洗干净。只是因为海岸线足够长，因为海洋足够宽阔，所以就算我从未停下脚步，也不会被困在某个固定的方向。就好像所有的故事，都在一边鼓励我斗争，一边教会我成长。我感谢、肯定，愿意在走累的时候坐下来，听一听那个女孩所讲述的过去，关于我和她一起经历过的一切。只是再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所谓的‘一步一个脚印’吗？时间从不温柔，它固执、自私、无趣地偷走了很多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只是我到现在才意识到它的真面目罢了……而那时候的我又会说，遗忘，从来都不是我主动的。”

　　“你看，人之所以作为人，就是因为我们永远都是矛盾体，会有思想就会有无知，会有灵魂就会有荒淫，会有主义就会有偏颇，它们从不是二元对立的，这些好的、坏的都平等、公平地寄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人生在世，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这场漫长的修行。”

　　“桑桑，跟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但你一定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这大概也是我最想对那个永远只能活在我的记忆中的女孩说的……”

　　“其实里面还有一些别的小情节，没有放到最后成书里的，但绝不是被淘汰的，我希望这本书的插图可以不仅是将已有的小说内容可视化处理，更是一份可以独立传达情感、精神、理念的续作。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之间共同又有别的经历，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用我大学教授最常说的那句话就是……相比于creativity，我更想要innovation。而我也无比相信你，可以做到这一点……”

　　许遥桑只觉得听了个一知半解，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而她现在懂得的，就是相信自己一定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