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灼》云撸猫

30、第三十章 无情宗的日常 无情宗的弟

　　无情宗的弟子们，现在每天多了一件事：
　　晒太阳。
　　慢慢地，有人发现，坐久了之后，心里那种憋着的感觉，好像真的松了一点。
　　于是山腰那块没雪的地方，经常一排人坐在那里，对着太阳。
　　一年后，无情道人坐在大殿里，看着面前的弟子。
　　阿灼来过之后，他们确实变了。
　　比如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五个弟子。
　　“你们想好了？”他问。
　　为首的弟子点头：“想好了。师父，我们要下山。”
　　“阿灼前辈说过不执，我们想了想，从小都在山上长大，连自己执什么都没搞明白。”
　　无情道人愣了一下。
　　那弟子继续说：
　　“我们以前以为无情道就是什么都不碰，但不碰，怎么知道能放下？”
　　另一个弟子接话：
　　“我们想下山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人，看看…看看自己。或许先入世，才能出世？”
　　无情道人看着他们。
　　五个弟子，都是他亲手教的。以前个个冷得像冰，现在…眼里有了活气。
　　他沉默了很久，点头。
　　“去吧。”
　　五个弟子跪下，磕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为首的弟子回头：
　　“师父，您也下山走走吧。”
　　无情道人没说话。
　　弟子们走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无情道人一个人坐在那里，想起阿灼说的话：
　　“他们不是想修无情道。他们只是不知道还能修什么。”
　　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们想下山，去入世。
　　入世之后，能不能出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在找自己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晒太阳就是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于是他闭上眼，晒了一会儿。

　　站在山门口，那五个弟子的背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新入门的女弟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师父，您要出门吗？”
　　无情道人想了想。
　　“不。就是看看。”
　　女弟子点头，继续扫地。
　　无情道人看着她。
　　这是今年新收的弟子之一。
　　一共收了三个女弟子。
　　一个是犯了“七出”被夫家休了的，站在河边时被他看到。
　　她叫江秋。筑基初期，话不多，但很认真。
　　另一个是从散修里找的，叫柳儿。筑基后期，胆子小，但很努力。
　　还有一个是捡来的孤儿，连名字都没有，江秋带了三天，就说她练气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收女弟子。
　　可能是因为阿灼那句话：
　　“你挑弟子的眼光不太行。”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三个女弟子，比之前那些男弟子…顺眼多了。

　　江秋在无情宗待了半年。
　　半年里，她每天做三件事：扫地，修炼，发呆。
　　扫地的时候，她会想一些事。
　　想以前在夫家的日子。伺候公婆，伺候丈夫，管小妾，管孩子，管小妾的孩子，管几百件事。然后就被休了。
　　被休的原因是“不顺父母”、“善妒”与“口舌”。
　　当成自己父母孝顺的“父母”说她“不顺”，纳了十八个小妾的夫君说她“善妒”，连为自己辩解都是犯了“口舌”。
　　娘家是回不去的，父母已作古，家族已败落，现在当家的是侄子，她这种被休弃的姑姑回去就是“给家族抹黑”。
　　那天她在野河边站了一天，想着自己的出路。
　　或许可以去合欢宗，听说那里收女修。
　　但她没有路费。
　　她的嫁妆早就贴补家用花完了。
　　她的脚往前跨了一步，再跨一步就能一了百了。
　　但是无情道人出现了。
　　“连死都不怕的话，要不要来修无情道？”
　　于是她就来了。
　　半年了。
　　修为没涨多少。
　　但心里…轻了。
　　不用伺候谁。
　　不用管谁。
　　不用想着“本分”。
　　就扫地，修炼，发呆。
　　挺好的。

　　柳儿比江秋晚来三个月。
　　她是散修，从小没爹没娘，一个人活到现在。筑基后期，卡了很多年。
　　来无情宗是因为听说了“有个女修，教无情宗弟子晒太阳。”
　　她不懂晒太阳有什么好教的。
　　但她想见见那个女修。
　　可惜没见到。
　　不过来了之后，她觉得也不错。
　　无情宗很冷，很安静，没人说话。
　　她喜欢安静。
　　她每天也做三件事：砍柴，修炼，发呆。
　　砍柴的时候，她会想一些事。
　　想以前一个人流浪的时候，多苦。
　　想那些想占她便宜的人，多恶心。
　　想她为什么一直卡在筑基后期。
　　后来她不想了。
　　因为无情道人说：“想也没用。晒太阳。”
　　她就开始晒太阳。
　　晒着晒着，好像真的…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无情道。
　　但比之前好。

　　第三个弟子是个孤儿，刚练气。
　　她没名字，大家都叫她“小丫头”。
　　小丫头是在山下捡的。
　　那天江秋下山买东西，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脏兮兮的，瘦得像只小猫。
　　她蹲下来问：“你爹娘呢？”
　　小女孩摇头。
　　江秋想了想，把她带回来了。
　　无情道人看见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留下吧。”
　　小丫头就这么留下来了。
　　她不懂什么叫无情道。
　　她只知道，这里有饭吃，有地方睡，没人打她。
　　她每天也做三件事：吃饭，睡觉，跟着师姐们发呆。
　　挺好。

　　三个月后，无情道人又站在山门口。
　　等人。
　　等阿灼。
　　他请阿灼来看看他新收的女弟子们。
　　他猜她有可能会来。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阿灼。
　　还是那副样子，看上去懒洋洋、慢悠悠的，但速度其实不慢，转瞬就到了山门前。
　　无情道人迎上去。
　　“来了？”
　　阿灼：“嗯。”
　　无情道人：“进去坐？”
　　阿灼：“不坐，随便看看。”
　　她走进山门，往后山走去。
　　无情道人跟在后面。
　　后山有一片空地，阳光很好。
　　江秋正坐在那里晒太阳，旁边放着扫帚。
　　柳儿也在，正在发呆。
　　小丫头在追蝴蝶。
　　阿灼走过去，三人过来行礼：
　　“阿灼师叔。”
　　阿灼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无情道人。
　　无情道人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点…得意？
　　阿灼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三个女修。
　　最大的那个，筑基初期，眼神平静，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像被水洗过的石头，干净，但有点冷。
　　中间那个，筑基后期，眼神有点躲闪，但看她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最小的那个，还是个小丫头，练气期，正睁大眼睛看着她，一脸好奇。
　　阿灼问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江秋。”
　　阿灼点头。
　　问第二个：“你呢？”
　　“柳儿。”
　　阿灼又点头。
　　低头看小丫头：“你呢？”
　　小丫头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我叫…”
　　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名字。
　　江秋在旁边轻声说：“还没起，平时就叫小丫头。”
　　阿灼蹲下来，和小丫头平视。
　　“你多大了？”
　　小丫头想了想：“不知道。”
　　阿灼：“你喜欢什么？”
　　小丫头又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远处正在追的蝴蝶。
　　阿灼笑了。
　　“那就叫蝶儿。”
　　小丫头眼睛亮了。
　　“蝶儿！我有名字了！”
　　她跑过去追蝴蝶，一边追一边喊：“我叫蝶儿！我叫蝶儿！”
　　江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有名字，真好。
　　柳儿也看着，心想：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阿灼站起来，拍拍手。
　　无情道人走到她旁边，小声问：“怎么样？”
　　阿灼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样？”
　　无情道人：“这三个…怎么样？”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比之前那些强。”
　　无情道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第一个，江秋，心里有事。但她不憋着，她只是放着。放着放着，就能放下了。”
　　无情道人点头。
　　“第二个，柳儿，怕人。但她不怕你。她怕的是外面那些人。来这儿之后，她开始不怕了。”
　　无情道人又点头。
　　“第三个，蝶儿，什么都不怕。她就这么长，能长成什么样，看她自己。”
　　无情道人站在那里，听完她的话。
　　然后他问：“那…那我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可能是想知道，自己这一千年，有没有白修。
　　可能是想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对不对。
　　可能是…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阿灼看了他一眼。
　　“你？”
　　无情道人等着。
　　阿灼想了想。
　　“你比以前好。”
　　无情道人愣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以前你憋着。现在你知道自己憋着。知道，就是好的开始。”
　　无情道人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

　　阿灼在后山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这里太阳确实不错。
　　江秋她们也在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儿，江秋开口了。
　　“阿灼师叔。”
　　阿灼：“嗯？”
　　江秋：“您…您是合欢宗的？”
　　阿灼：“嗯。”
　　江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合欢宗…是什么样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听说…那里都是女修。不收男弟子。”
　　阿灼想了想：“是收不到男弟子，男修在外头怎么都能活，不用到合欢宗来。”
　　江秋：“那…那她们怎么修炼？”
　　阿灼：“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江秋愣住了。
　　柳儿在旁边也愣住了。
　　阿灼继续说：
　　“想双修就双修，不想双修就不双修。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发呆就发呆。想修炼就修炼，不想修炼就不修炼。”
　　她顿了顿。
　　“自己说了算，不过一般还是会修炼的，修为越高越有自由。”
　　江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儿小声问：“外头还是有人在说合欢宗不正经、说阿灼前辈邪门呢。”
　　阿灼看了她一眼。
　　“但他们不敢在我面前说。”
　　柳儿愣住了。
　　阿灼：
　　“就当是苍蝇嗡嗡了，我们修自己的道，谁会去管那些嗡嗡是什么呢？又不能提升修为。”
　　柳儿笑了起来。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骂她的人、占她便宜的人、看不起她的人，可以“当苍蝇嗡嗡”。
　　她一直以为，那些人说的话，她得听着、记着、忍着。
　　原来可以不听的。
　　阿灼点头。
　　“那就行了。”
　　柳儿坐在那里，眼睛慢慢亮了。
　　江秋若有所思。
　　阿灼走的时候，无情道人送到山门口。
　　阿灼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三个女修还坐在那里，晒太阳。
　　她转回来，看着无情道人。
　　“你这次眼光不错。”
　　无情道人愣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她们能活。”
　　无情道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身后，江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师父。”
　　无情道人回头。
　　江秋看着阿灼消失的方向，问：
　　“师父，阿灼师叔…是什么人？”
　　无情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是一个…让自己活成自己的人。”
　　江秋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让自己活成自己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人可以这样活。
　　她一直以为，人活着，就是要伺候别人、管别人、让别人满意。
　　原来可以“让自己活”。
　　风吹过，带来雪的味道。
　　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转身，往后山走去。
　　柳儿和蝶儿还在那里晒太阳。
　　她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挺好。

　　阿灼回到合欢宗的时候。
　　白露跑过来：“师姐师姐！你去无情宗了？”
　　阿灼：“嗯。”
　　白露：“他们那儿怎么样？”
　　阿灼想了想。
　　“有三个女弟子。”
　　白露：“女弟子？无情宗收女弟子了？”
　　阿灼：“嗯。”
　　白露：“她们什么样？”
　　阿灼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说：
　　“能活的样。”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挺好。”
　　阿灼点点头。
　　“是挺好。”

　　很多很多年以后。
　　江秋成了无情宗的执事长老，专门负责接引新来的女弟子。
　　话不多，但新弟子看到她，就会觉得安心。
　　有人问她：“长老，您是怎么修到元婴的？”
　　她说：“没什么，活着活着就到了。”
　　问的人愣住，但不敢追问。
　　她也不解释，继续拨算盘、看宗门账本。
　　她想起很多年前，扫地时看到一片落叶。
　　那片叶子很完整，一点卷边都没有，但还是从树上掉了下来。
　　她当时愣了很久，然后继续扫。
　　现在坐在账本堆里，外面已经没人了。
　　她忽然又想起那片叶子。
　　完整，也会掉。掉下来，也能扫掉。
　　扫掉之后，地就干净了。

　　柳儿成了巡山长老，负责巡查宗门安全。
　　有人问她为什么选这个差事，她说：“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晚上。现在能守着别人睡觉，挺好。”
　　问的人沉默。
　　她也不多话，哼着小曲背着剑走了。
　　有人问她现在还哭吗。
　　她想了想，说：“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再跑了。”
　　那人没听懂，她已经走远了。
　　一边走一边想，很多年前她砍柴砍到一半就哭起来。
　　毫无来由，就是想哭，哭了一个下午，柴都没砍完。
　　后来还是江秋过来，既不看她，也不问她，拿起柴刀就砍。
　　啪、咔嚓，啪、咔嚓……
　　明明是那样单调的声音，但令人安心。

　　蝶儿长成了最像阿灼的姑娘。
　　不是容貌像，是性格像，以及那种近乎神奇的直觉。
　　蝶儿的天资是三人里最好的，三天练气、二十年筑基、一百年金丹。
　　从来没人用“女子应该”来要求她，她想到什么就能做什么，道心一片澄澈。
　　无情道人从前一直不明白阿灼的性格是怎么养成那样的。
　　养了蝶儿之后，他渐渐明白了——
　　什么都不用做，就让她长着。
　　长着长着，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祝愿大家道心一片澄澈，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