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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香火 午后,阿灼 ...
午后,阿灼在太阳下打坐。
胖狗和瘦狗趴在她脚边,肚皮朝天,睡得正香。两只狗现在一样胖了——瘦狗已经被喂圆了,跟胖狗并排躺着,像两个肉球。
小桃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师父。”
阿灼没睁眼:“嗯。”
小桃:“我下山了一趟。”
阿灼:“嗯。”
小桃:“带回来一个人。”
阿灼睁开眼。
带回来一个人?
她看了看小桃的表情——有点忐忑,又有点得意。
“什么人?”
小桃:“一个女修。筑基后期,天资绝佳。在茶摊上哭,我就带回来了。”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在茶摊上哭?”
小桃点头:“哭得可伤心了。茶摊老板都不敢收钱,让我赶紧把她带走。”
阿灼想了想。
“你师父我,现在不收徒弟。”
小桃眨眨眼:“那就…让她住几天。她没地方去。”
眼神很真诚。
阿灼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心下却松了口气。
“人呢?”
小桃笑了:“在外面等着呢!”
那女修来到后山的时候,阿灼正在喝茶。
看上去年纪轻轻,筑基后期,穿着普通,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站在阿灼面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灼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
那女修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阿灼等着。
小桃在旁边站着,看看阿灼,又看看那女修,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修终于开口:
“前辈,我…我姓周,叫周玉,是青禾城周家的女儿。”
阿灼:“嗯。”
周玉继续说:“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年轻的时候受过伤,不能再有孩子了,但…但他一直想要个儿子。”
阿灼没说话。
周玉:“他折腾十几年,我娘生不出来。后来他就…他就…”
她眼圈更红了。
阿灼替她说:“抱养?…借种?”
周玉点头:“他逼着我娘。”
阿灼:“借谁的?”
周玉:“一个远房叔叔,后来我娘就生了弟弟。”
阿灼挑眉。
周玉:“那个弟弟,不是我爹亲生的。但他说是,他说‘宁可错种,不能断种’。”
阿灼沉默了。
周玉的眼泪掉下来: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男的,所以家业不是我的。但我一直以为,只要够努力、修得够好,爹会看见我的。”
但她后来发现,不是的。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她不是男的。
她擦了擦眼泪:
“我筑基后期了。那个弟弟,练气都做不到。但我爹还是说,家业是他的。”
阿灼看着她。
周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前辈,我…我该怎么办?”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周玉的肩膀。
“先好好修炼。”
周玉愣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修炼到金丹,修炼到元婴,修炼到谁也打不过你。”
周玉点头。
阿灼看着她,突然问:
“你那个弟弟,烧香吗?”
周玉愣住了:“什么?”
阿灼:“他给他亲爹烧香吗?还是给你爹烧香?”
周玉想了想:“他…他应该给我爹烧吧。我爹是他名义上的爹。”
阿灼点头。
“那你问你爹一个问题。”
周玉:“什么问题?”
阿灼慢悠悠地说:
“等他百年之后,那个弟弟及弟弟后人烧的香火,他能收到吗?”
“香火这玩意儿,认的是血脉,还是名分?”
周玉张了张嘴。
阿灼看着她:
“你那个弟弟,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他后人身上流的,也不是他的血。那些人烧的香,拜的祖宗,是他吗?”
周玉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香火?血脉?名分?
收得到吗?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站在祠堂外,指着那些牌位说:
“这些都是咱们周家的祖宗。以后爹走了,也会在这里。”
她问:“那我呢?”
她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你是女儿,不能进祠堂。”
“我娘呢?”
“你娘也不能,女人不能进祠堂。”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突然想:
那些祖宗,真的是周家的祖宗吗?
那些后代,真的是他们的后代吗?
阿灼躺回去,继续晒太阳。
“回去修炼。修够了,回去问你爹这个问题。”
周玉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阿灼的话。
香火。
血脉。
名分。
收得到吗?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阿灼刚才那笑,有点像。
晚上小桃跑过来,在阿灼旁边坐下。
“师父师父,周玉怎么样了?”
阿灼:“回去了。”
小桃:“她说什么了吗?”
阿灼想了想。
“她说她要回去问一个问题。”
小桃:“什么问题?”
阿灼看着天上的星星:
“问他爹,借种来的弟弟烧的香火,他能收到吗。”
小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完之后,她想了想,说:
“他这辈子,为了‘有后’折腾了那么多年,借种、生子、把家业留给别人。结果呢?死了之后,那些人烧的香,根本到不了他那儿。”
她顿了顿。
“那他这辈子,图什么呢?”
阿灼看着星星,慢悠悠地说:
“那就让他自己想。”
风吹过后山,带来桃花的香气。
胖狗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
瘦瘦也跟着翻了个身。
小桃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
“师父,我觉得男人挺会折腾的。”
阿灼转头看她。
小桃认真地说:
“女人生孩子,生出来就是自己的。男人不行,他得认。认对了,是他的。认错了,就不是。”
阿灼没说话。
小桃继续说:
“所以他才那么在乎‘是不是亲生的’?那么在乎‘血脉’?那么在乎‘香火’?然后就会瞎折腾。”
阿灼想了想。
“可能吧。”
小桃:“那他们折腾一辈子,就为了这个?”
阿灼:“嗯,瞎折腾。”
小桃笑了:
“那还是当女人好。”
阿灼也笑了。
她想:
小桃能想到这些,是因为她从小在这儿长大。
没人教她“女人该怎么想”,她就自己想了。
想了,就想明白了。
很多年以后,周玉回了一趟家。
她前些年另有奇遇,如今已经成婴,那份家业也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她就是想知道,那个让她爹折腾了一辈子的“后”,到底成了什么样。
青禾城还是那个青禾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
但周家宅子,已经不一样了。
门口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写着“周府”两个字。字迹工整,没什么特点,就是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匾额。
周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
没人拦她。
元婴期的气息,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她就像一阵风,飘了进去。
祠堂在后院深处。
门开着。
有人在烧香。
周玉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孝服,跪在蒲团上,对着上面的牌位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认真。
周玉看向那些牌位。
最上面那个,写着“周氏历代祖宗之位”。
往下,有几个名字。
她看见了祖父的牌位。
看见了曾祖父的牌位。
看见了…
连她娘的牌位都有,还挺新。上面写着“先妣周母某氏之位”。
但没看见她爹。
周玉愣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她爹的牌位,不在祠堂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年轻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周玉看着他。
这张脸,和她爹一点也不像。
和她自己倒是有点像——眉眼,鼻梁,都像。
她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我叫周继宗。这是我家的祠堂,你是什么人?”
周玉没回答。
她指了指她娘的牌位:“这是你的哪位祖先?”
周继宗:“这是我祖奶奶。”
周玉:“那你祖爷爷呢?”
周继宗指了另一个牌位:“在这儿。你是我祖奶奶那边的亲戚吗?”
周玉看过去。
那个牌位上的名字,是她那个远房叔叔。
她没回答,又问:
“为什么你祖奶奶的牌位在这儿?女人的牌位不是不能进祠堂吗?”
周继宗点头。
“道理是这么说,但这位祖奶奶曾经生过一个女儿,那位姑奶奶听说修为很了不起,是元婴期的大能。所以我们也得敬着她。”
他顿了顿。
“族长说,有这位姑奶奶在,周家就能兴旺。所以祖奶奶的牌位也得供着。”
周玉笑了。
她想起阿灼的话:
“你那个弟弟及他后人烧的香火,他能收到吗?”
收不到。
因为那些人,根本不认他。
他们认的是她。
认的是那个“元婴期的姑奶奶”。
所以连她娘的牌位,也跟着进了祠堂。
她爹呢?
折腾了一辈子,借种、生子、把家业留给别人。
结果他的名字,连祠堂都进不去。
周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很久没动。
她想:
他这辈子,图什么呢?
然后她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周继宗。
“你很好。”
周继宗接过玉佩,愣住了。
“你…你是…”
周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香火还在烧,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转身,走了。
背后,周继宗对着她的背影,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能进周家祠堂如入无人之境的,一定是大能。
磕头就对了。
周玉来到合欢宗后山的时候,正是下午。
后山又有了不少新的面孔。
一群女修在桃树下打坐,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照顾灵兽。
胖狗和瘦狗在花丛里跑——胖得跑不动了,现在只能慢慢走。但走得很开心。
阿灼躺在藤椅上,还在晒太阳。
已经元婴中期了。
周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灼没睁眼。
“回去过了?”
周玉:“回去过了。”
阿灼:“怎么样?”
周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祠堂里没有我爹的牌位。但有我娘的牌位。他们敬我,所以连我娘也一起敬了。”
阿灼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周玉的表情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周玉突然说:
“前辈,我想到一句话。”
阿灼:“什么话?”
周玉看着远处的桃花,慢慢说:
“祠堂,是男人的胞宫。”
这句话,她想了一路。
从青禾城到合欢宗的一路上,她一直在想。
她爹折腾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进祠堂,受香火。
但祠堂,不就是男人的“胞宫”吗?
周玉继续说:
“女人用胞宫生孩子。男人用祠堂生孩子。”
她顿了顿。
“女人生的是血肉,男人生的是姓氏。姓氏堆在一起,就成了祠堂,就算‘有后’。”
“我爹折腾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受后人香火。但他忘了——香火这东西,得有人给他烧,得有人认他是祖宗。”
她笑了,笑得很轻。
“他以为生了儿子就有了后。但儿子流的不是他的血,孙子根本不认识他。他的名字,连祠堂都进不去。”
风吹过,桃花飘落下来。
落在周玉的头发上,落在阿灼的膝盖上。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周玉点头。
阿灼笑了。
“挺好。”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记住了。”
周玉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晚上,阿灼躺在藤椅上,看着星星。
小桃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师父师父!周玉说的那个‘祠堂是男人的胞宫’,你听懂了吗?”
阿灼:“嗯。”
小桃想了想,说: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阿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那就不想了。”
阿灼转头看她。
小桃认真地说:
“反正我会修炼。修炼到谁也打不过,就不用管这些了。”
阿灼笑了。
“对。”
小桃靠着阿灼的藤椅,看着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师父,谢谢你。”
阿灼:“谢什么?”
小桃:“谢谢你让我在这里。”
阿灼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后山,照在桃树上,照在那些打坐的女修身上。
远处,有新的脚步声传来。
又有新的女修,来到合欢宗。
阿灼听见了,但没睁眼。
明天,又有太阳晒了。
这些年,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的是自己来的。
有的是被带来的。
有的是被送来的。
她们来了,就留下。
留下的,就晒太阳。
晒着晒着,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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