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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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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打烊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解和颂站在门口,看着解知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冻红的脸。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因为在三年前,那个人每次出门前都会这样整理衣领,然后回过头,弯着眼睛对他说,“我走了”。
只是这一次不同,他没有走。
“我妈在老宅。”解和颂说。
解知新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解和颂。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底那点还未散尽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解知新问。
“嗯,现在。”
解和颂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的凉,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是写了十几年字还有敲了十几年键盘留下的形状。
“这一次,”他说,“你在我身后。”
解知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此刻站在雪地里,握着他的手,说要挡在他前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雪夜,解和颂发烧,他守在床边。
那时候还是孩子的解和颂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哥,你别走。”
他说,“嗯,不走,哥就在旁边。”
可后来他还是走了。
一去就是三年十一个月。
但一回,他真的不走了。
“……好。”解知新说。
解家老宅。
客厅的灯还亮着。
秋曼梅这些年养成了晚睡的习惯。丈夫忙于工作,儿子搬出去住,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和几只养了多年的蝴蝶兰。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花房里待着,给那些花换土、修枝、喷水,伺候得比什么都精细。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盆快开败的兰换盆。手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就听见佣人匆匆去开门的声音,然后她听见儿子的声音。
“妈。”
秋曼梅放下花盆,擦着手从花房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她的儿子,头发被雪打湿了一些,大衣肩头洇着深色的水痕,正看着她。
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三年多不见,那张脸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眼底有疲惫也有红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带着点躲闪,看人时总是先垂下又忍不住抬起来。
是解知新。
秋曼梅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块擦泥的抹布。
她想过这一天想过很多次。
儿子刚和她闹的那半年,她每晚都睡不好。她告诉自己做得对,那是对的。可每次路过解知新住过的那间房,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她都会想:那个孩子,一个人在八千公里外的城市,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想家。
后来她慢慢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她的做法对错,是想通了她留不住任何人。
她用“为你好”留过儿子。儿子走了,她用“不可以”逼走过解知新,解知新也走了。她守着这座空房子,守着一屋子不会说话的花,守了三年。
她什么都留不住。
“妈。”解和颂又喊了一声。
秋曼梅回过神。
她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然后定定的站在解知新面前。
距离三步远,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阿姨。”解知新开口,他的声音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秋曼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孩子站在这个客厅里,才四岁,攥着衣角,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孩子现在站在她面前。
他把她儿子带回来了。
“……瘦了。”秋曼梅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解知新愣了一下。
“在国外。”秋曼梅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吃得好吗?”
解知新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曼梅也不等他说,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厨房还温着汤,我去盛两碗。外面冷,喝完再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知新。”她说。
解知新抬起头。
“这一次。”秋曼梅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很轻,“回来就别走了。”
解知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看向解和颂。解和颂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
那一个字的回答,比三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重。
汤是排骨汤。
秋曼梅盛了三碗,放在餐桌上。她自己也坐下来,低头喝汤,没说话。
解和颂先开的口,“妈,我们这次回来。”
“我知道。”秋曼梅打断他,她抬起头,看着自家儿子,又看向解知新,“我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她顿了顿,放下汤匙,“小颂,那天在电话里,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说让他走,说你们不可能,说我不接受。我以为只要他走了,你就会死心,就会回到我以为对的路上来。”她看着解和颂,“可他走了以后,你也没有回来。”
解和颂没有说话,“你搬出去住,不回家,不接我电话。后来你在外面开演奏会,用那个什么Soren的名字。我在网上查,看你的照片,看那些人写的评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苦,“他们说你的音乐很冷,和名字一样像冬天。”
秋曼梅顿了顿,“我想,我儿子什么时候变成冬天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掉的汤,“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冬天是什么样子。”语毕,抬起头,“是那个人教会你笑的。他走了,你就不会笑了。”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还是我把他赶走的,是我让你变成冬天的。”
她看着解知新,“知新,阿姨欠你一句对不起。”
解知新闻言,愣住了。
“三年前,我跟你说那些话,说你配不上他,说你会耽误他,说你们不可能。那些话,都是我自己不敢承认的害怕。”女人的眼泪滑下来,“我怕小颂选了你,就不要这个家了。我怕你们在一起,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们。我怕,我怕我自己一辈子活在做错选择的愧疚里。”
她看着他们,“可这三年,小颂不回家,你一个人在柏林。”顿了顿,“我才知道,真正的错,是把你们分开。”
餐厅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
解知新看着这个他曾经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流着眼泪,说对不起。
他想说“没关系”。
想说“我不怪你”。
想说“我也有错”。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秋曼梅面前。
“阿姨。”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您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秋曼梅看着他。
“这一次,”他说,“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秋曼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握住解知新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的家务和园艺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傻孩子。”她说,“不是你给我机会。”她看着他,“是你给他机会,让他不再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解知新身后的儿子,“小颂。”
解和颂走过去。
秋曼梅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和解知新的手叠在一起。
“好好待他。”她说,“你们都等得太久了。”
解和颂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秋曼梅点点头,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白茫茫的夜色。
她没有回头。
“走吧。”她说,“明天去看看你爸。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公司也准备退了。有些话,他想跟你说很久了。”她顿了顿,“还有知新妈妈那边,也该去见见。”
解知新的手被解和颂握着,握得很紧,他看着秋曼梅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三年前佝偻了一些,头发里藏着几缕没来得及染的白。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用错了方式去爱但最后终于学会放手的母亲。
“……谢谢阿姨。”他说。
秋曼梅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口吻说,“该改口了,应该是叫妈。”
解修平的公司比解知新记忆中冷清了许多,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们,打过电话确认后才放行。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解修平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
解知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解修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几乎全白了,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爸。”解和颂喊了一声。
解修平抬起头,他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笑容顿了一下。
“……知新。”他说。
解知新走过去,“爸。”
解修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回来了?”他问。
解知新点头。
“回来了就好。”解修平说。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解知新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这几年。”他说,“辛苦你了。”
解知新立刻摆摆手,“没,不辛苦不辛苦。”
解修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他开口,又顿住,“陈珊,她还好吗?”
解知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先问这个。
“挺好的。”他说,“咖啡厅生意不错,她前几年再婚了,有了个小孩,很幸福。”
解修平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但那个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腰不太好。
解和颂走过来,站在解知新身边。
解修平看着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你们两个。”他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两人都愣住了,然后互相看了眼对方,仿佛在说:你告诉的?
“你妈。”解修平顿了顿,“你秋姨,她以为瞒得住我。她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事。”他看着他们,“其实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小颂那几年看你的眼神,我见过。年轻的时候,我也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后来陈珊一走,我就娶了曼梅。我以为这样是对的,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解修平的声音低下去,“可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选择,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
他看着解知新,“知新,我对不起你。”
解知新的手攥紧了。
“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过你。曼梅有她的心思,我也有我的忙。我以为给你一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是尽了父亲的责任。”男人顿了顿,“可你不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儿子。”
解知新的眼眶热了。
“这些年,你在外面一个人,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恨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你该恨我。”
解知新摇头,“爸,我不恨你。”
解修平看着他。
“我只是。”解知新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修平点点头,“没关系。说不出来,就不说。”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公司的转让协议。”他说,“我准备退了,纪大了,不想再操心了。”他把文件袋推过来,“你们俩,以后好好过。”
解知新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爸。”
“不是给你的。”解修平打断他,“是给你们俩的。”
他看着解和颂,“你从小就想学音乐,我确实会说一点。但是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他顿了顿,“公司的事,你不喜欢就不管。这笔钱,够你们过几年安稳日子。”
解和颂看着他,“爸,这...”
“拿着。”解修平说,“就当是我这个当爸的,欠你们俩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暮色,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他没有回头,“知新,替我跟陈珊说一声对不起。”
解知新的呼吸停了一瞬。
“当年的事。”解修平说,“是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太年轻,不懂怎么爱人,还对她说了很重的话。以为结婚就是完成任务,以为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的。”他顿了顿,“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谁都没对得起。”
他看着窗外,“告诉她,她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解知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肩膀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宽阔。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偶尔抱他,但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肩膀很高,高到他够不着。
现在他够着了。
可父亲已经老了。
“我会的。”解知新说。
解修平点点头,他没有回头,“去吧,路上小心。”
解和颂走过去,抱了抱父亲,解修平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解知新也走过去,他站在父亲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
解修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解知新的后背,“好孩子。”
解知新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解知新和解和颂到的时候,陈珊正在店里烤饼干。
推开咖啡厅的门,满屋子都是黄油的香气和爵士乐慵懒的旋律。
“欢迎光。”陈珊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知新?!”
解知新走过去,“妈。”
陈珊瞪大眼睛,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小,小颂?”
解和颂点头,喊了一声,“陈阿姨”。
陈珊把托盘放下,擦了擦手,她看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并排站着的样子,又看着解和颂的手若有若无地护在解知新身后。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我就说嘛。”
解知新愣了,“说什么?”
陈珊走过来,踮起脚,捏了捏儿子的脸,“那年你突然答应跟我来伦敦,后来又不来了。”她说,“我就想,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看着解和颂,“原来是因为他。”
解知新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诶,行了行了。”陈珊笑着摆手,“我儿子都上小学了,你这点事还想瞒我?”她转身往后厨走,“坐吧,新烤的饼干马上好。那个谁。”她指了指吧台后面的男人,一个温厚的中年人,“我丈夫,李黎。”
李黎笑着对他们点点头。
陈珊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带着笑意,“难怪不跟我来伦敦,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名花有主了!”
解知新捂着脸,耳朵红透了,解和颂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轻。
却是三年多来,第一次真正从眼底漾出来的笑。
韩家那边,消息是陈珊说的,当时女人笑得很开心。
“诶呀,你知道吗老何。我不在的这些年里,总担心没有人爱知新,他一个人好可怜。后面发现他身后有个跟屁虫,哈哈哈哈,那是和颂。虽然说是后妈的孩子,但是我发现那小孩老喜欢知新了,哈哈哈哈。”
何女士摆摆手,“算了吧,我现在还是对那人有点膈应。又是后妈,又是多管闲事。他们分离的那些年,都是就计告诉我,是她把他们分开的。”而后,又叹口气,“算了,我现在不求什么,我只希望他们这一辈能够幸福就好。”
陈珊点点头,又问:“噢,对了,就计恋爱没,都三十的人了。”
何女士摇头,“唉,我说过他,但是一直在搪塞我,还说什么要去美国定居,气死我了!我真的想抱一抱小孩!!!”
陈珊拍手,“啧,这好办,回头我让知新他们俩给你生一个。”
何女士:“???等一下,等一下,我记得他们俩都是男的吧。”
机场。
韩就计把行李箱托运完,站在安检口前。他的机票是头等舱,不用排队,但他一直没进去。
宋萧吟和万易明站在旁边。
“真不让他来送你?”宋萧吟问。
韩就计摇头,很轻的笑了,“我怕,他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宋萧吟看着他。
这个从初中和她斗嘴斗到大的男人,这些年变了很多。话更少了,表情更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释怀了?”她问。
韩就计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可能。”
他忽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短,像只是嘴角动了动,“有些事,一辈子都释怀不了。”
他看着安检口的方向,“可你得往前走。”
他转过身,看着宋萧吟。
“你们回去吧。外面冷。”
宋萧吟看着他,“韩就计。”
“嗯?”
“在美国,照顾好自己。”
韩就计点点头,他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摇摇头,走了。
宋萧吟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酸,“那你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韩就计抬起手,挥了挥,“忙,不回了,替我向我妈道歉。”然后他走进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
宋萧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万易明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他会有他自己的路的。”
宋萧吟点点头,他们转身离开。
机场外,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而韩就计的那趟航班,正滑向跑道,准备起飞。
去向一个没有那个人在的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