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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过个不一样的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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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解家老宅难得热闹起来。
秋曼梅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厨房里炖着鸡汤,蒸笼里码着八宝饭,案板上剁着饺子馅。佣人放了假回家过年,她亲自上阵,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解知新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出去出去,厨房不是你待的地方。”秋曼梅挥着锅铲,“去陪小颂就好,他好久没在家里过年了。”
解知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响着,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秋曼梅的侧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头发里那几缕白,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愣着干嘛?”秋曼梅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去啊,冰箱里有水果,洗点端过去。”
解知新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去开冰箱。
解和颂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草莓。
“被赶出来了?”他问,语气听着有些得意。
解知新把一颗洗好的草莓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解和颂含着草莓,眼睛弯了弯。那个笑虽然很淡,却让解知新心里一暖。
三年了。
他终于又看见这个笑了。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解知新去开门,门外站着陈珊,旁边是一个温厚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小男孩,看着估摸上了小学,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小脸红扑扑的。
“妈!”解知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
“怎么,不欢迎?”陈珊笑着往里走,“你秋姨给我打电话,说今年一起过年。我本来要去伦敦的,机票都买好了,但是这邀请,我能不来?”
她身后的小男孩闻言探出脑袋,仰着头看解知新,眼睛亮亮的问:“妈妈,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大哥哥吗?”
陈珊弯腰,把他抱起来,“对,这就是你知新哥哥。”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出手,在解知新脸上摸了一下。
“哥哥好。”
解知新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小家伙,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和他妈妈一样爱笑。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陈珊在旁边笑,“你弟弟,李年。小名年年。”
“年年。”解知新念了一遍。
年年伸出手,“哥哥抱抱我,可以吗,我一直都想要有个哥哥抱抱我!”
解知新下意识把他接过来。
那家伙暖暖的,趴在他肩头。
解和颂从客厅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年年抬起头,看见解和颂,眼睛一亮,“这个哥哥也好看!”
解知新差点笑出声。
解和颂走过来,伸手点了点年年的鼻子,“你叫什么?”
“年年!我妈妈说,因为我出生那年是过年!”
“好名字。”解和颂笑了一下。
这时,陈珊的丈夫李黎走过来,冲解知新和解和颂点点头。为人幽默风雅,而且笑起来很温和。他看着陈珊的眼神里都是纵容。
秋曼梅从厨房迎出来,看见陈珊,两个人站在玄关那儿说了几句。解知新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秋曼梅点了点头,然后陈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短,很轻。
解知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地放下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
年年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吃饭,看起来很乖。而陈珊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李黎则是和坐在主位的解修平相谈,话语间带着轻松和愉快。秋曼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解知新坐在解和颂旁边,低头吃饺子。
饺子是秋曼梅包的,馅料调得刚好,咬一口汁水鲜甜。
在很多年前的大年二十九,这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张桌子有一天能坐满人。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眼眶有点热,他把头低了低,不想让人看见。可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解和颂没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解知新没有挣开,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秋曼梅站起来,朝坐在座位上的人笑笑,“我去开。”
门外站着何女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我来给你们拜个早年。”她挤出一个笑,“顺便躲躲清静,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得慌。”
秋曼梅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她迎进来,“一个人?我记得你们家还有个小儿子的,人呢?”
何女士的脸色沉了沉,“那个不孝子。”她说,“去美国了,说要在那边定居,今年不回来。刚好我丈夫今天临时有事也出差了。”她的声音有些哽,“都三十岁出头的人了,不结婚也不恋爱,现在连家都不回了。我这个当妈的,过年想见儿子一面都见不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解知新的筷子顿在半空。
美国。
定居。
很久不回来。
难怪最近没什么消息,原来是早就筹备好了。
何女士坐到沙发上,接过秋曼梅递来的热茶,叹了口气,“知新啊,你和和颂要好好的,我就高兴。我家那个,唉,我真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解知新放下筷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何姨,就计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好了。”
何女士看着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孩子,从小就闷着,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我就怕他一个人在国外,没人陪他说话,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
解知新抿了一下嘴巴,慢慢说道,“他会找到人的。”
夜深了。
年年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陈珊给他盖了条毯子,和李黎坐在旁边低声说话。
秋曼梅和何女士在厨房里泡茶,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声。
解修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解和颂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解知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雪还在下,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压弯了。
“韩就计走了。”解知新说。
“嗯。”
“去美国了。”
“嗯。”
“可能很久不回来。”
解和颂转过头,看着他问,“你难过吗?”
解知新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难过。”他看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我只是觉得,他好像离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变了好多。”
解和颂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解知新揽进怀里。
怀抱很暖。
解知新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
“他会有他的路的。”解和颂说。
解知新点点头。
大年初二,宋萧吟带着万易明回了老家。
她家在小县城,从市区开车要三个小时。万易明开了导航,一路听着她絮絮叨叨讲小时候的事。
“前面那个桥,我小时候掉下去过。”宋萧吟指着窗外,“水不深,就是脏,我妈捞上来的时候我满身泥。”
万易明笑了一下。
“还有那边那棵歪脖子树,我爬上去掏鸟窝,下不来,在树上哭了半天。”
万易明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现在嗓门这么大,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宋萧吟闻言,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会不会说话!”
万易明笑着躲,方向盘轻轻晃了一下。
宋萧吟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五层楼,没有电梯。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爬上四楼,门还没敲,里面就传出来一个响亮的女声。
“来了来了!”
门打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门口,看见万易明,眼睛一亮。
“哎呦,这就是小万吧!快进来快进来!”
万易明惊奇的发现,宋萧吟妈妈的嗓门比她还大!原来,这是可以遗传的!
客厅里,宋爸正襟危坐,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
“坐坐坐!”宋妈把万易明按在沙发上,“喝水!吃水果!别客气!”
万易明被这一连串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接过水杯,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再接着就是“叔叔好”。
宋爸“嗯”了一声,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小万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设计的,叔叔。”
“那工资多少?”宋妈眼睛亮亮的问道。
“妈!”宋萧吟在旁边喊,“你查户口呢!”
“诶不是,我问两句怎么了!”宋妈理直气壮,“我闺女谈对象,我还不能问几句?”
万易明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阿姨问什么都行。”
他报了个数。
宋爸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而宋妈的嘴咧得更开了。
“哎呦,那不错啊!”她凑过去,“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以后打算在哪儿发展?”
宋萧吟捂着脸,恨不得钻到沙发底下去。
万易明倒是不慌,一条一条答得清清楚楚。
他的教养好,说话温和,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宋妈越看越满意,拉着他的手不放,“小万啊,你以后要对我们萧萧好啊。”
“我会的,阿姨。”
“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您放心。”
宋萧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晚饭宋妈做了一大桌子嘎达嘎达菜,险些把万易明喂得差点撑死。宋爸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开始讲他当年怎么追的宋妈。宋萧吟在旁边笑得不行,宋妈脸红着骂他“老不正经”。
万易明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
饭后,宋萧吟送他下楼。
外面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落下一片彩色的光。
“我妈就是那样,你别介意。”宋萧吟说。
“挺好的。热闹”万易明说。
宋萧吟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爸妈呢?我好像,没听你说过他们。”
万易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得早,没什么印象。”
宋萧吟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
万易明也从没跟她说过。
“所以,”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喜欢你家。热闹,有人气儿。”
宋萧吟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万易明看着她。
烟花又在夜空炸开,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他笑了一下,说:“好。”
大年初三,宋萧吟和万易明出去过二人世界。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古镇,人不多,石板路两边是卖小吃的铺子。宋萧吟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拿着烤串,吃得满嘴油光。万易明在旁边笑,拿纸巾给她擦嘴。
“你别笑我!”宋萧吟瞪他,“我这是真性情!”
“知道知道。”万易明忍着笑,“真性情。”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乌篷船慢慢划过。船娘穿着蓝印花布衣裳,撑着篙,嘴里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
宋萧吟趴在桥栏杆上,看着那船。
“万易明。”
“嗯?”
“以后我们也来这种地方养老吧。”
万易明站在她身边,点点头赞同,“好。”
“养一只猫,一只狗,再种点花。”
“好。”
“然后每天吵架。”
万易明听到这有些懵,“嗯,为什么,一定要吵架?”
“因为不吵架无聊啊!”
万易明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宋萧吟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万易明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糖渍擦掉。
“好。”他说,“每天吵。”
宋萧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堪比二月的春天,阳光。
万易明看着那个笑,心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和她一直走到老,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