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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从不后悔爱你,不会再放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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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于下午两点开始。
解知新提前半小时到场,从后门绕进休息室。编辑在外面指挥工作人员布置隔离带,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对对对,队伍排到转角,不要堵住消防通道!”
他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三年多。
一千零七十天。虽然化了点淡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面镜子里好像老了一点,头发也比从前长,需要拢到耳后才不会垂下来遮眼睛。
在柏林待的这些年里,没有人认识他,他很久不讲究这些了。
他低头,把那个项链拿出来。
三年了。
他每天都会把它戴上,几乎没有拆下来过。
“Adonis?”编辑推门进来,“到点了,该出去了。”
他点点头,起身。
队伍比他想象的长。
从签售台排到门口,从门口拐过转角,沿着书店临街的玻璃窗蜿蜒成一条看不见尾的黑线。
解知新低头签字,然后和书粉互动。
“愿你的归途有光。”
“祝你天天开心,快乐。”
一本,两本,十本,五十本。
他熟练地签名、抬头、微笑、说“谢谢”。
有很多书粉是女孩子,见到自己喜欢的书作者大大竟是个男生,都震惊不已,“A大!您原来是个男生啊!!!还这么好看!!!”
听到这,解知新腼腆的笑笑。
队伍还在缓慢地移动。
第不知道多少本书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笔突然顿了一下。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左手的指尖的指腹会隆厚实的硬茧。
解知新的目光从那道白痕上移开,缓缓上移。
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因正在室内暖气中缓慢融化的雪,洇成深色的水痕。
刘海比从前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那双他看了二十三年的眼睛,此刻正隔着签售桌,隔着满屋的喧嚣的看着他。
整整三年十一个月。
解知新的手停在半空。
笔从指间滑落,在扉页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人用手扼住了。
他看见解和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声音也能读懂。
他在叫他。
不是“哥”。
是“知新”。
解知新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把那本被划坏的书抽走,换上新的,翻开扉页,握笔。
但是手在抖。
他低头,强迫自己看纸面,不看那双眼睛。
“……排队的人很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先等。”
“我不插队。”解和颂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排了两个小时。”他把那本新书拿回来,翻到扉页,推到他面前。
“不急。”他顿了顿,又道,“反正,我也已经等了三年多了。”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
却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精准扎进解知新的心脏。
签售会在下午六点结束。
编辑数了数,五百八十七本,破了书店开业以来的记录,她兴奋地嚷嚷着要庆功,解知新却说改天。
他站在签售台边,看着工作人员收拾残局,把没卖完的书装箱,把隔离带卷起来。
解和颂还坐在队伍末尾那排等候椅上。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签过字的《归途》,像一尊雕塑。
解知新走过去,脚步很轻。
“……吃晚饭了吗?”解知新问。
“没。”
“书店隔壁有家面馆。”
解和颂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解知新,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请我?”他问。
解和颂语气很平。
解知新点头。
“好。”解和颂站起来,把那本《归途》放进大衣内袋。
......(我不想写了)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
老板是陕西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报了一遍菜单。
解知新点了两碗油泼面。
等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解知新低头看桌面的木纹,解和颂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街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面上来了。
热油浇在辣椒面上,“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解知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他其实不饿,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太长了。
长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那天。”
解和颂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你走的那天。”
解知新闻言,筷子顿在半空。
“我买了排骨。”
解和颂看着碗里那团被辣油染红的面,没有动筷子,只是漫无目的搅动着,“特地去市场买的。他跟我说是当天宰的,肉最嫩。”他用筷子拨弄着面条,一圈一圈,“我还买了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你每次赶稿到半夜都会喝一瓶,说解压。”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回家的时候我还想,你今天稿子写完了,应该能早点收工。吃完饭可以一起看个电影,上次你说想看那个悬疑片,我一直记着。”
他把那团面拨散了,红油漫上来,浸透每一根面条。
“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书房。你每次听见门响都会喊一声‘回来了?’,可那天没有。”
他放下筷子。
“玄关的鞋没了,你的常用泡咖啡的杯子没了,你当镇纸的那本《百年孤独》没了,你常用的那把牙刷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解知新,“我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出门了。”
他的眼眶很红,却没有眼泪。
“我站在客厅中央,给你发信息。你说,你去了柏林。说不用找你。说会照顾好自己。还说不用担心,你没事。”他顿了很久,“然后我发消息给你,发送失败。接着,我打你电话。忙音。最后,我退出微信重新登录,重新搜索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没有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停下。
很久很久。
“你不是出门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进那碗已经冷掉的面里,“你是不要我了。”
面馆里很安静。
只有后厨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和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声音。
解知新看着他。
看着他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流着眼泪,把那碗面搅成一片狼藉。
他想说“我没有”。
想说“我不是不要你”。
想说“我只是怕你将来因为我而毁掉,怕我成为你人生里那个错误”。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什么都像是在为他的不告而别狡辩。
因为他确实走了。
因为他确实删掉了他。
“……对不起。”解知新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三年了,你不想听这个。”
他低下头,“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解知新攥紧筷子,指节泛白。
“你问我为什么走。”顿了一下,“你妈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你还年轻,选择不足轻重,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说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但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和她丈夫前妻的儿子,搞在一起。”
他复述这些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三年的判决书。
“她说你为了我放弃伦敦、放弃梦想、放弃整个世界,乃至与自己的妈妈作对,不值得。”
解知新抬起头,“我没办法反驳她。”
他看着他。
“因为那些话,我自己想很久。”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躲。
“我怕你以后看着自己的音乐事业不上不下,然后问自己:当年要是去了伦敦,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更怕,你嘴上说着不后悔,可你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遗憾。”解知新顿了顿,“那我怎么办?”他的眼泪终于滑下来。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面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
老板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刷手机,头顶的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解和颂看着他。
看着他三年来只能在照片里,视频里,别人转述里见到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流着眼泪,把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和愧疚,像倒垃圾一样,倾倒在他面前。
他应该恨他。
他排练过无数遍。
如果有一天再见面,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他要把三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点开空头像又关掉的瞬间,全都一字一句地,砸回那个人脸上。
他要让他知道,他有多痛。
他要让他知道,他有多恨。
可是此刻,他看着解知新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筷子而微微发抖的手。
他忽然发现,他恨不起来了。
不是不恨。
是恨太累了。
他恨了他三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删掉自己,恨他替自己做所有的决定。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恨下去,恨到他回来,恨到他跪下来求他原谅,恨到他把这三年受的所有苦都还给他。
可是此刻,他坐在这里。
他看着他。
他听见解知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在这三年里,从来没有原谅过他自己。
他走的每一天,都在恨自己。
他删掉联系方式的每一秒,都在恨自己。
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恨他了。
因为他自己已经把自己恨透了。
解和颂低下头,他看着碗里那团早就冷掉的面,看着红油凝固在碗边,看着被自己搅散的葱花和辣子。
“……你真傻。”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伦敦那个机会,我从来就没打算去。”
解知新抬起头。
解和颂没有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拖着不回Joe的邮件吗?”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是因为我要用那封邀请函,去说服我妈,说:看,你儿子很优秀,他有很多路可以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选择留在国内,不是因为没得选。”
他看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绵长,像要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埋进白色里。
解知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三年积攒的,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疲惫。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不知道”。
想说“你从来没告诉我”。
想说“我以为那些是你藏起来的遗憾,我怕有一天你会怪我”。
可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没说,是他不敢问。
他用“为你好”做借口,把所有需要勇气去面对的问题,都藏进了沉默里。
而解和颂等了三年。
等到他以为,他永远不会问了。
“……对不起。”解知新又说了一遍。
这三个字苍白无力,像把纸扔进海里。
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解和颂沉默了很久。
久到面馆老板开始打哈欠,久到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成珠,一道一道滑下来。
“我不原谅你。”他说。
声音很轻。
解知新没有抬头。
“嗯。”
“这三年我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嗯。”
“你走的那天,我在空房子里坐到半夜。你删掉我的那个晚上,我把手机摔碎了屏。你在柏林的时候,我买了机票,在机场坐了一夜,没有登机。”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夜色。
“你欠我的,还不完。”
解知新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嗯。”
解和颂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恨了三年、想了三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他,只觉得掌心很凉。
像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站在他门口。
“可是。”解和颂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是我还是想见你。”
他握紧解知新的手。
“恨你三年,比爱你二十三年,可累多了。”他把解知新的手拉到面前,低头,额头抵在他冰冷的指节上。
“……你以后,能不能,别走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三年积压的,终于溃堤的眼泪。
“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
“你不想去伦敦,那我们就不去。你怕我后悔,那我就每天都问自己一遍。”他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很。
“我会告诉你一千遍,甚至是一万遍。”他抬起头,看着解知新。
“我,解和颂,从不后悔爱你。”
解知新看着他。
看着他哭红的鼻尖,看着他狼狈的泪痕,看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雨夜。
六岁的解和颂站在练琴室门口,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你来接我了。”
他说:“嗯,我来接你了。”
二十三年来,他接过他无数遍。
放学、下课、比赛、演出、出差归来、暴雨夜狂奔...
每一次他都在。
只有这一次,他没有。
他让解和颂一个人站在空房子里,从下午等到半夜。
从夏天等到冬天。
从二十五岁等到二十八岁。
从“他在等我”等到“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解知新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像把自己从悬崖边拉回来一样。
“这一次,不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却稳。
“以后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解和颂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他们交握的手里。
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解知新知道他在哭。
他伸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的雪还在下。
面馆老板从收银台后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催促。
而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他们,在各自漫长的冬天里困了三年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第一缕融雪的风。
不,不是结局。
是开始。
是明明还恨着、还怨着、还痛着,却依然选择了握紧的手。
这一次,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