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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别让他等太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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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解知新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回公寓。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快步。
路过街角那家土耳其烤肉店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微博推送,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那个人,三年多了,一直没有取消。
(一分钟之前)Soren:12月3日,柏林爱乐室内乐厅,舒伯特《冬之旅》选段。票已售罄,感谢。
配图是一张黑白剪影,解和颂侧对镜头,琴颈抵在肩头,弓悬在弦上方寸。
解知新站在路灯下,盯着那张图片,很久很久。
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又卷走。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塑。
“票已售罄。”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被夜风吞没。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
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路边的售票机屏幕亮着,他点进去,找到柏林爱乐室内乐厅,找到12月3日,找到那个名字。
灰色。
售罄...
他站在售票机前,盯着那行灰色,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后来他在二手票务网站上蹲了三天。
溢价四倍,原价四十五欧的门票,他花了一百八十欧,从不知道哪里的人手里买下一张。寄票地址填了便利店自取。
12月3日那天,柏林下着小雪。
解知新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穿了一件从来没穿过的黑色大衣,那件是来柏林后买的,宽大,领子竖起来能遮住半张脸。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镜子里看着这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人,确认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才推门出去。
柏林爱乐室内乐厅很小。
六百个座位,环形舞台,没有一根立柱遮挡视线。解知新的票在最后一排角落,最偏且最远的位置坐下,旁边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翻节目单。
“这个小提琴家Soren,你听过吗?”妻子问。
“好像是个华裔青年演奏家,这几年在欧洲挺有名的。”丈夫说,“还是Joe的学生。”
“哦,那应该不错。”
“那可不,他的票很抢手的,要不是好奇,我可不会找人代抢。”
解知新把脸埋进围巾里,眼睛盯着舞台中央那束孤零零的追光。
七点三十分。
侧门打开,一个人走上舞台。
黑色演出服,白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比四年前瘦了。
这是解知新第一个发现。
紧接着,男人的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下颌收得更紧。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朝观众席鞠躬,架琴,举弓。
第一串音符落下来。
舒伯特,《冬之旅》选段,G小调,慢板,像一个人在风雪里独行。
解知新握紧座椅扶手。
那琴声变了。
每一个音都精准,克制,滴水不漏。技巧无可挑剔,情感却像被关在冰层之下。就好比你知道那下面有暗流,但就是听不见,看不见,触碰不到。
“诶,奇怪。”旁边的妻子小声说,“好听是好听,但。”
“有点冷。”丈夫接话。
“对,就是冷。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明明很冷,却不躲。”
解知新的手指一根一根蜷进掌心。
中场休息时,他没出去。
后面两个迟到的观众没找到座位,站在过道边小声说话。
“这个Soren,我几年前在国内听过他一次,好奇怪,明明不是这样的。”一个说。
“那是哪样?”
“嘶——怎么说呢,那时候他的琴声是热的。不是技巧的热,是情感上的炽热。他拉琴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每一弓都是拉给那个人听的。”
那人顿了顿,“其实现在也好听,就是,感觉那个人,不见了。”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唉,可能分手了吧。毕竟感情也会有些着琴声嘛。”
“唉,真的是可惜了。”
灯暗了。
第二乐章开始。
解知新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原来,解和颂不是技巧退步,不是灵感枯竭。
是停在过去,放不下。
演出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解和颂鞠躬,谢幕,返场,加演了一首短小的安可曲。
零个人听过这首曲子,节目单上也没有。
不是舒伯特,也不是任何古典名篇。
是解知新不知道的名字,但旋律却是熟悉到骨髓里的。
过了很久他才听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深夜,解和颂在公寓客厅里即兴拉过的一段。没有名字,没有乐谱,只是随手拉出来不成调的片段。
现在,他把那段不成调的片段,写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还是在柏林,在他不在的地方。
解知新没有听完,他站起来,几乎是逃一样地挤出音乐厅。
柏林十二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烈。
他靠在爱乐厅灰白色的外墙边,仰头望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铅灰色的天空。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在异国冬夜的街头,在六百人散场后空无一人的角落,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凿穿胸腔。
回到柏林后,解知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三天。
不出门,不开窗,不接编辑的电话。
手机扔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四天,冰箱空了。
他裹上那件黑色大衣不得不出门,穿过两条街,拐进常去的那家二手书店。
书店叫“Otherland”(译英:异乡),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总是不理人,但解知新喜欢这里,因为没人会和他说话。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
书架区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响。
他往深处走,随手抽出一本德语小说,翻了两页,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
“这本我读过,结局不太好。”
一个声音从书架对面传来,带着困意,用的却是中文,而且声音熟悉。
解知新手指一顿,他抬起头。
书架那端,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男人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
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脸上轮廓更硬,眼底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但在那个对视的瞬间,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韩就计。”解知新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韩就计没有说话。
他放下书,绕过书架,站在解知新面前,距离三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
“你瘦了。”韩就计说。
这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寒暄,没有“你怎么在柏林”这些话。
他只是看着他,说,你瘦了。
解知新别开脸道,“你,出差?”
“嗯,有个并购案,过来收尾。”韩就计顿了顿,“明天回去。”
“哦。”
一阵沉默。
书店的暖气烧得很足,解知新却觉得冷,他把大衣拢紧说道,“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先走了”。
“他找了你三年。”韩就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解知新脚步顿住。
“第一年,他退了伦敦的邀请,留在国内,他以为你会回来。第二年,他去了Joe的工作室,半工半读,他以为你会回消息。第三年,他买了张飞柏林的机票,在机场坐了一夜,没登机。”
韩就计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到了现在,他不再提你了,不再找你,不再向我们打听你的消息。他开始演出,来欧洲,去北美,什么地方都去。可是。”他顿了顿,“可是他从来不在柏林演出。”
解知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过今年不一样。”韩就计说,“他来到柏林演出。“
韩就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吗?”
“因为他是在等你。不是等你原谅他,不是等你回来。他只是。”韩就计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他只是怕你一个人,在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里,待得太久了。”
书店的暖气还在嗡嗡响。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光影在书架上明灭。
解知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韩就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翻开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德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柏林出差吗?”他问。
解知新摇头。
韩就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
“我申请的。”他说,“我看见他演出的消息,就猜你可能会来,所以我想碰碰运气。”他抬起头,看着解知新,“我知道你们的事,我妈也和我说了。我觉得如果,亲眼看着一对佳人被拆散,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他摇头笑了笑,然后把书放回书架。
“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一个男孩。”
解知新愣住了,“嗯?你没告诉过我?”
“不重要了,反正我喜欢他很久。”
“那你怎么不去?”
“我怕。”韩就计打断他,“我怕我说出来,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解知新认真思考了一下韩就计有哪些朋友是自己不认识的,然后才缓缓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韩就计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看起来过得不太好,我现在已不求什么了,只想要他幸福。”
解知新顿了一下,他和韩就计做兄弟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
过了会,韩就计又继续说,“解知新,不要像我一样这么胆小,然后错过,怀着不甘心过一辈子。”
书店的风铃又响了一下,是有客人推门进来。
韩就计后退一步,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
“明天我回国,你呢?”
解知新沉默了很久。
“下周,我有个签售会。”
韩就计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解知新,很轻地说:“别让他等太久了。”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叮咚。
他的背影消失在柏林阴灰色的天光里。
解知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书架上那本德语小说还摊开着,扉页上印着的那句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解知新慢慢读懂了它。
“所有的归途,不过是有人还在等你。”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教堂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