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归途 ...
-
解知新到柏林那天,下着小雪。
他从泰格尔机场坐巴士进城,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层压着教堂尖顶,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德文招牌。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半,和那张便利贴一起塞进胸针盒子里。
租的公寓在夏洛滕堡,一间三十平米的阁楼,窗户斜斜地嵌在屋顶里,晴天能看见一小块天。
柏林很少晴天。
他每天早上七点醒,煮一壶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下午去附近的图书馆写稿,晚上回来煮速食面,吃完继续写。
周而复始。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叫他“知新”或“哥”。他就像是顶着一张没有名字的脸,混在地铁里,超市里,图书馆和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他把所有精力都塞进那本新小说里。
《归途》。
故事讲一个人在城市里寻找另一个人,没有姓名,没有照片,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一个月,解知新会在夜里惊醒。梦到解和颂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小心翼翼轻声问“我能进去吗”。有时候什么都没梦到,只是心跳得太快,快到他不得不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呼吸。
他把手放在那个项链上,隔着衣料硌着掌心。
他没有摘,还在。
这是他唯一坚持下去的信念。
后来他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写作,写那个寻人者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见过无数张脸,始终没有找到他找的人。他让故事停在那个人的脚印消失在雪地里的瞬间,然后删除,重写,再删除。
编辑从国内发来消息。
大编:你那个新书大纲我看了,故事很好,但主角为什么要一直找?他不能停下来吗?搞得我都有点为他心累了
大编:而且这个结局太开放了,读者会骂的
解知新盯着屏幕很久。
遇新知新:因为他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发送。
他没有等到编辑的回复,关掉了对话框。
在柏林待的第三年,编辑把《归途》的样书寄到柏林。
封面是一片茫茫雪原,远方有一个极小的黑色人影。
书名烫银,低调地嵌在左下角。
解知新把书放在书桌上,拆开塑封,翻开扉页。
上面印着一行献词。
“献给S。——我在回来的路上。”
他看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没告诉任何人S是谁。
编辑也问过,当时他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编辑继续追问,“那他现在还在等你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删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换掉了手机号,从那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解和颂有没有找过他,不知道他恨不恨他,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启新的恋爱。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又下雪了。
柏林冬天的雪下不完似的,一层覆一层。
解知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解和颂当时上小学。因为冬天静电多的缘故,他就拿着一把梳子去找解知新。原本写作业写得好好的解知新被人梳了一下头,整个脖子微微往后仰。
“嗯?和颂?”
解和颂听到声音,兴奋的说道:“哥哥!你看到了吗!你的头发在飘!!!”
解知新无奈的笑笑,“这个是静电,你等一下可不要碰我。”
解和颂:“...不行!我就要碰。”说着整个人挂到解知新身上,然后又被电下来,但又不死心的上去。解知新被弄得拍拍的背,“好了好了,被电到了吧。”
“嗯,但是不疼!”
“好,不疼,那你快下来,不然我写不了作业了。”
“啊。”
“乖,下去,等会哥哥再陪你玩。”
“好吧好吧,那哥哥快点哦。”
“好。”
想到这,解知新笑了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太久了。
追溯三年前,秋曼梅以为解和颂真的会去找解知新,特地派人去查航班记录,然而没有,她发现解和颂照常练琴,参加交流会,偶尔还去伦敦待上很久才回国。他甚至接受了秋曼梅给他安排的几次见面,和陈家的那个孩子。然后和他彬彬有礼地喝一杯咖啡,然后礼貌地道别。
不知道为什么,秋曼梅觉得她的儿子变得很安静,表情没有以前鲜明。
是放下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不再找那人。
他把手机里那个空白的头像删掉,把备忘录里存了半年的航班查询记录清空,把床头柜里那张从柏林地图上撕下来,然后锁进了琴盒最底层。
如果要找,那他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找,怎么找,而且柏林那么大。三百四十万人口,十二个区,上千条街道。他要怎么找?站在勃兰登堡门前举一张寻人启事吗?还是像那些老套电影里演的,在每一个地铁站口等,等到某一天那个人恰好从出口走出来?
万一解知新没有在柏林继续待着,去了另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呢。
又该怎么找。
之后,解和颂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离别前,解知新所有的温柔回应,不是爱意,是补全,把这几年的不告而别补回,然后两不相欠。
可这根本不够!!!忽悠人呢这是!!!
三年,整整三年,一点信息都没有!解和颂只能通过微博刷一下他发的动态,然后知道解知新的新书《归途》出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