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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爱你—血缘?道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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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和颂的大学生活,和解知新那时大差不差。
他每天三点一线的跑,一端是金融系的报告,另一端是艺术学院琴房里流淌的琴声,以及 Joe 邮件里越来越频繁的惊叹号。
大二秋天,秋曼梅突然造访公寓,二人都不知道。
那天解和颂正发烧,为了一个小组展示熬了大夜。解知新听闻,请了假,带着粥和药赶来,逼他躺下。
门被敲响,解知新跑去打开门,秋曼梅就提着进口水果和保养品进来,目光扫过狭小公寓的布置,然后看到的是贴在墙上的课程表,书架上的各类书籍,以及沙发上,儿子略显苍白却依旧整洁体面的脸。
解知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半碗温粥。
“妈,你怎么来了?”解和颂咳嗽两声,声音虚弱但清晰。
秋曼梅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解知新身上,点了点头,“麻烦你了,知新。”
“应该的。”解知新起身,自然地将碗勺收拾好。
秋曼梅坐了一会儿,问了些学业及未来的规划。
解和颂对答如流,看着自家儿子这么优秀,秋曼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母子两寒暄了几句,秋曼梅就走了。
门关上的刹那,解和颂疲惫地闭上眼。
解知新扶起解和颂就往卧室去,等人躺下后掖好被角。解和颂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哥,我突然觉得好累。好不想长大。” 他侧过头,看向解知新,因为发烧而导致眼睛湿漉漉的。
解知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谈了一下他的脑门,“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谁都不会一直当个小孩。”解和颂捂住脑门,弱弱的喊了句疼。
“哦哟,我说小颂同学,你可别碰瓷哦,我都没用多大力气。回到刚才的话题,在哥这里,你可以当一辈子的小孩。”
解和颂顿住,随即笑了笑,“那哥在我这也是。”
“好,睡吧,我就在旁边。”
“嗯。”
往后,解和颂在 Joe 的远程指导下准备的作品,入选了一个颇有分量的青年作曲家比赛决赛。决赛演出在欧洲,时间与一场重要的金融实训冲突。
他谁也没告诉,悄悄退了实训,用自己多年比赛积攒的奖金和一笔小额理财的收益,买了往返机票。演出前夜,他在异国凌晨给解知新打视频。
屏幕里,他身后是古老的音乐厅走廊,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演出西装,领结松开了些。
“哥,我,有点紧张。”他说,背景有隐约的钢琴试音声。
“没事没事,咱不紧张,放松点!哥看好你!”解知新说,他那边是上午,阳光很好,“只不过我听不到现场,有点可惜。”
“没关系,”解和颂笑了,笑容在屏幕光晕里有些模糊。
“等我回去,再拉一次给你听,专属的。”
“好!”
不出意外,演出很成功。解和颂也安全回国。
一回到家,解和颂就拉着他哥坐到椅子上听曲子。
他的身影站在舞台光束下,挺拔如松。琴声倾泻而出时。
复杂,汹涌,又充满压抑的渴望。
一曲毕,解和颂朝人笑笑,“怎么样,哥。”
“厉害了我的老弟。”解知新用力拍掌。
时间就在这样的琐事里飞速流逝。
解和颂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两个世界。与此同时,Joe 正式问他,考虑毕业后是否来伦敦,加入她的工作室,参与一些跨国项目。
解知新能感觉到。
弟弟回家的频率越来越高,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不再只是需要照顾的弟弟,他开始更多地介入解知新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分担家务,记得他所有的偏好与忌口,在他赶稿焦虑时沉默地泡一杯安神的茶。
毕业典礼前一周,解和颂回了家。不是解家别墅,是他和解知新共同的公寓。
晚饭后,两人坐在阳台,初夏晚风微凉。
楼下城市灯火如常,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终结与开端交织的气息。
“Joe 又催我了。”解和颂晃着杯子里的可乐,里边的冰块叮当作响。
“那,你怎么想?”解知新问。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伦敦很好,机会难得。”解和颂看着远处,“但去了,可能就是好几年。时差,距离。” 他没说完,留出的空白意味明显。解知新眉心蹙了蹙,张了张嘴想挽留,但又不想让解和颂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解知新最终叹口气,“你应该去。”声音平稳,“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别因为我。”
“哥,”解和颂打断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是个贪心,自私自利的人,我不想做选择。”
解知新默了默,默默他的脑袋,“贪心好啊,反正怎么样,结果如何,哥都支持你。”
“...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两人还是很忙,有的时候话都说不上几句就告别走了。等终于得空,两人才能坐下来好好聊天。
定点在咖啡厅。
阳光透过梧桐叶和落地窗,在木质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满是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旧唱片慵懒的爵士乐。
服务小姐姐端来新做的提拉米苏,笑着示意用餐,然后就去后院照料薄荷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角落。
解和颂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他刚结束一系列琐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仍是很好。
解知新还在为他纠结伦敦的事,距上次Joe发给解和颂邮件,已经过了很久了,可解和颂没回,一副不着急的样子。但解知新为他着急!
想着如何再劝劝他。
“和颂,那个邮件。”
“哥。”解和颂抬起眼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以至于让解知新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哥,”解和颂再一次喊他。
解知新有些怔愣,心莫名跳的有些快,“怎,怎么了?”
“我们不聊那些了,好不好?”
“…那聊什么?”
解和颂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看了几秒街上车来人往,然后转回头,眼神像那枚胸针,黑色曜石,沉静,吸引人看过去。
“聊我。”他沉声说。
“我修了 148 个学分,拿了两个学位,做了三份实习,参加了无数个比赛和演出。”解和颂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汇报,“我把我妈想要的优秀,我爸期待的公司继承人,都做到了,做到了最好。”他顿了顿,目光锁住解知新的眼睛。
“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哥,我做这些,是想让我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养你,照顾你...”解和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解知新急急忙忙的打断。
“够了。”解知新听见自己心跳剧烈的声音,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伸手揉了揉。可没成想,解和颂放出更为惊人的话。
“我爱你,哥。”解和颂说。
不是“我喜欢你”,是“爱”。
字正腔圆,清晰无比,没有任何颤抖或羞涩,仿佛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排练了千百遍,以至于脱口而出。
“和颂,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有。”解和颂眼神坚定。
解知新最顶不住解和颂这样的目光,他别开脸,说道,“和颂,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理解吗?”
“我知道,我也懂。哥,我每走一步我都会想它发生的后果是什么,我承不承担得起。在喜欢你,爱你这件事,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语毕,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咖啡厅的音乐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就连咖啡的香气都似乎凝固在空气里,阳光也停驻在桌面的光影不再移动。
解知新的大脑一片空白。
“解和颂,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解知新听到自己干涩而有些发颤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是兄弟啊,和颂,我们。”
“同父异母的算哪门子兄弟,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解和颂冷静地打断他,像早就准备好应对这个反驳。
“在法律上,道德上,甚至是在生物学上,我们都没有。你是陈阿姨的儿子,我是秋曼梅的儿子。我们只是恰好被同一个男人养大,叫他爸爸。”
“可我们叫了二十多年的兄弟!”解知新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所有人眼里我们都是兄弟!爸,妈,秋姨,韩就计,宋萧吟,所有人!”
“那重要吗?”解和颂反问,眼神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锐利的光芒,“比我们之间真实的感觉更重要吗?比我这二十几年,眼里从来都是只有你一个人更重要吗?”
“不,不。那是错觉,是依赖!是你还没遇到更合适的。”
“我遇到过。”
解和颂的声音依旧平稳,“大学里,遇到过欣赏我的人,男的女的都有。我也都试过了,哥,我真的试过了。我对自己说,去接触,去了解。可不行。每一次尝试靠近别人,我都控制不住的想到你,和你待在一块跟舒服。他们在笑的时候,我就会想,哥笑起来更好看。他们说话,我就会想,哥的声音更让我安心。他们碰我一下,我会下意识地比较,没有哥的手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汹涌的情绪。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依赖。这是我做出的选择,做出的,唯一的选择。”
解知新说不出话。
他感到窒息。
道德,伦理,二十多年的认知,对家庭的责任,对父亲和秋姨的愧疚,对社会眼光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瞬间缠紧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而对面,弟弟眼中那团燃烧了多年的火,终于不再掩饰。
“这不对,和颂。”他只能无力地重复,“这不对。”
“哪里不对?”解和颂追问,步步紧逼,“嗯?哥,我对你不好吗?还是说我们身份的缘故?”说到后面,他顿了一下,“还是因为,你害怕?”解和颂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在怕什么?哥,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
“解和颂!”
解知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咖啡厅里不多的客人看了过来,然后以为是小情侣之间的小吵小闹,又转头喝咖啡聊天。
解和颂也跟着站起来,隔着桌子,深深地看着解知新那双不忍直视他的眼睛。
“哥,”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说这些,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知道这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我也知道这很难,违背了你二十多年接受的一切教育。”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我是来通知你,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弟弟了。至少,不只是。我要开始爱你了,用男人爱男人的方式。你可以逃,可以躲,可以拒绝,也可以骂我恶心。但你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也不能阻止我。”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推开门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在家等你,无论你几点回来。”停了一下,“或者说,不回来。”
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他的身影消失在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里。
解知新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的声音,和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争吵,撕扯。
服务小姐姐走了过来,担忧地询问,“您,还好吗?”
解知新缓缓转头,想挤出个笑容说“没事”,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服务小姐姐坐在对面,开导,“我其实刚刚就注意到你们这里了,毕竟两个帅哥坐在这很养眼。但是,我看你们氛围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能不能跟我讲讲,我是学心理学的。”
解知新长叹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天,我看着长大的弟弟突然对你说喜欢你,爱你。怎么办?”
服务小姐姐愣住,震惊的捂住嘴巴,“你们,玩这么刺激的吗!”
“......”解知新更难受了,“你真的是学心理的吗?”
“帅哥,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实打实的学历!”
接下来的日子,对解知新而言,是一片无声而漫长的海啸。
他去外面找了个小公寓。
没有告诉任何人。
手机里,解和颂的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那天下午之后的一条消息。
S:哥,冰箱里有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记得按时吃饭。(小狗卖萌.jpg)
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平静得可怕。
解知新也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回什么。
道德与血缘。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大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神经。
哥哥。
这个称呼承载了二十多年的情感,被解和颂的一句“我爱你”打破。虽说爱弟弟是天经地义,但“那样”的爱是天理不容。
他翻阅自己小说里描写的情感,那些曾让他觉得美好动人的词句,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利刃,扎回他自己身上。他写程岩松和樊野的挣扎与勇敢,轮到自己,却发现连面对的勇气都稀薄如纸。
如果让解修平和秋曼梅他们知道,自己一手带大,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对长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发生了这样“悖逆人伦”的感情,会是怎样的震怒与失望?
他光是想象解修平震怒的脸和秋曼梅出现的厌恶,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如果放在社会。
他几乎能想象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看,就是那个写书的,跟他那二十多年的弟弟。啧啧,怪不得能写出那种小说,原来自己就是,恶心死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解知新苦心经营的事业,平静的生活,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染上永远洗刷不掉的污名和异样眼光。
这些念头在深夜反复折磨他,让他失眠,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对着镜子,看里面那个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一遍遍问。
解知新,你怎么能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是一个哥哥,你的责任是引导他走向美好的人生!而不是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颓然的坐在地上,寂静和孤独不断增加,然后包裹他。
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平常的细节。
想起解和颂刚学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香味混着汗味。
想起他被秋曼梅罚站不准吃饭的夜晚,自己偷偷塞进门缝的饼干。
想起他第一次登台表演,在后台紧张得小脸发白,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指。
想起他上学时每次回家,总能在口袋里变出自己喜欢的小零食。
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他熬夜后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想起他拉琴时整个人发光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拂过自己领口抚平褶皱的温度,想起他无数次说自己好累的样子。
这些记忆的碎片,一一呈现。
那些过分的依赖,那些独占的举动,那些亲昵的触碰,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仿佛在此刻,一切都有了新的注解。
那不是解和颂不懂事,那是一个人在用他全部的方式,笨拙而固执地,一步步靠近,一步步标记领地。
而他自己呢?允许了那些越界,纵容了那些亲密,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依赖和照顾。
他可能真的不直。
解知新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疯狂码字。可碰到键盘时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了,就着这样的姿势很久。
连编辑都察觉出异样来,给他打电话。
“你最近怎么了?状态不佳啊,失恋了?最近发的文都感觉没以前这么好了。”
解知新垂在身侧的手捏了一下裤子,而又抿了一下嘴,“嗯,我会极快调整过来的,你放心。”
编辑没多问,这是人家的私生活,自己无权参与,“嗯,极快调整好昂。那挂了。”
“嗯好。”
晚上,陈珊照常打来视频通话,这是他们母子的约定,每周末都要给对方打一次视频通话。
一打通,陈珊就敏锐的察觉到解知新的异常。
借着来小公寓送汤的机会,陈珊见到自家儿子神情恍惚,眼下乌青。
她微微张大嘴巴,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她儿子这么颓废,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知新,怎么了吗?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能不能跟妈妈说?”
“......”
陈珊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又说:“知新,妈妈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复杂的事。但妈妈知道,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不容易。别的,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自己心里的苦乐,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解知新心里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解知新呼吸一顿,抬头,“妈妈,你和叔叔也是这样吗?”
陈珊一听到自己丈夫,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对啊,而且我和解修平是商业联姻,本来就没多少感情。”女人怕解知新想歪,连忙补充,“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妈妈的亲骨肉,是要被我陈珊疼着的宝宝。”
解知新是个共情很强的人,他绷不住扑在陈珊怀里。
一个暴雨夜。
雷电交加,解知新的公寓电路不稳,忽明忽灭。而解知新正被一个噩梦纠缠。
梦里,解和颂转身走进一片浓雾,无论他怎么喊都不回头,而解修平和秋曼梅站在身后,眼神冰冷。他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窗外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空荡的房间,雷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在那一刻,极致的孤独和恐惧紧紧攥着了他。
不是对雷电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如果...如果他因为在意道德和血缘,而就此失去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年,早已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人,那么,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解知新不敢想。
这个想象带来的疼痛,远比任何道德谴责都更尖锐,更具体。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颤抖着手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关于天气的提醒。
他盯着那个名字,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颤抖。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再删掉。
最后,在一声几乎要劈裂天空的炸雷中,他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语音键。
没有称呼,没有逻辑,只有被雨声和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几个字:“我……我害怕……”
松手,发送。
然后他像耗尽了所有能量,手机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
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
是妥协?
是求救?
还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回应?
太懦弱了,有点不像他。
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而是平稳的,而又熟悉的节奏。
解知新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光着脚,踉跄着扑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解和颂。
他全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急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被雨水也冲刷不掉的疲惫。
他手里没有拿伞,只是静静地看着门的方向,仿佛知道他就在后面。
解知新的手放在门把上,像被冻住了缩回去。
道德、血缘、恐惧、社会眼光。所有那些这些天折磨他的东西,再次汹涌而来,试图把他拖回去。
他想起了陈珊的话。
“你自己心里的苦乐,只有你自己知道。”
解知新又回想起,这二十年来的每一个瞬间,解和颂是如何一点点长成眼前的青年,又是如何一点点填满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尽管道德很重,血缘很重,世人的眼光很重,但失去他,更重。
解知新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潮湿的水汽和室外风雨的味道涌进来。
解和颂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没有动,只是轻声问:“能进去吗?”
解知新没有说话,他让开了身。
解和颂走了进来,带进一室水痕。
他没有试图拥抱或靠近,只是站在玄关,水滴从他身上落下,在老旧的地板上积起一小片潮湿。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只是听到你说害怕。想来看看你怎么样。”
这句话,比任何激烈的告白或质问,都更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让解知新积攒了多日的堤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淌。他靠在墙上,用手背抵住眼睛,肩膀无声地颤抖,他哽咽开口,“解和颂,我恨死你了,都是你,我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解和颂安静听完,走上前,动作很慢,像是怕惊走一只易碎的鸟。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住解知新冰冷潮湿的手腕,将他捂着眼睛的手拉下来。
“看着我,哥。”他说。
解知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解和颂的脸上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这条路很难。”他说,每个字都像承诺,“但我会挡在你前面,骂名我来背,压力我来扛。你只要,只要试着接受我就好,哪怕一点点。而且,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说到最后,他似乎很轻的笑了笑。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冰冷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擦去解知新脸上的泪。
“我可以抱抱你吗?”很小心翼翼的语气。
解知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看了二十年的人。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我爱你”。
因为他说不出那些话。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解和颂同样冰凉潮湿的肩窝里。
一个依赖的,脆弱的姿势,带着点小心。
解和颂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他同样也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环住解知新的肩膀,收紧。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
门内,两个湿透的人静静相拥。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道德的血刃高悬,家庭的风暴在即。
而解知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选择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而是那条如果没有解和颂,会更难千万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