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健全》裁骨

8、第 8 章 我等着看你

　　“一个破四班，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谭聪政悻悻靠回椅背，声音倒是没小下去，刚好够教室里所有人听清，“有本事拿成绩说话啊？我告诉你们，高考这么一个不看家世的分水岭你们都过不去，连清北班都进不来，等考完，你们更是知道什么叫差距。”

　　他说到这，抬起眼皮，飞快瞥了一眼林逐星的脸色。
　　林逐星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谭聪政稍微找回了那么些许勇气，少年扫了一眼林逐星相对单薄了那么一些的身材，声音更大了：“你回去告诉你同桌，等他一个月工资都不够我买双鞋的时候，就算他求着我，我都懒得看他一眼。”

　　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逐星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谭聪政，语气轻描淡写：“行，那我等着看你考上北大。”

　　谭聪政的脸彻底黑了。

　　林逐星走出清北班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吹得他校服下摆扬起来。
　　少年把运动相机关掉，拇指摩挲着镜头边缘，嘴角还挂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

　　【KK.QWQ：哥你到底在哪儿啊我找到你座位了周文世说你下楼了但小卖部没开门】

　　林逐星靠在走廊墙上，低头打字：

　　【拼搏百天我要追星星：刚从清北班出来。】

　　【KK.QWQ：？？？？？？】
　　【KK.QWQ：我□□真的去找谭聪政了】
　　【KK.QWQ：打起来没？】
　　【KK.QWQ：你没受伤吧？】
　　【KK.QWQ：他人多不多？】

　　【拼搏百天我要追星星：没打】

　　他顿了一下，又打了一句：

　　【拼搏百天我要追星星：打架多low啊】

　　【KK.QWQ：那你去干嘛了？？？】

　　林逐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拼搏百天我要追星星：你先回班等着】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路过自己班门口的时候，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周文世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崔小野坐在前排，把英语阅读材料翻得哗哗响。

　　他低头拿出手机，不知道什么心态，随手给班级里嘈杂却又安静的下课环境拍了个照片，然后把相机刚刚拍摄的视频发了一份到自己的qq小号邮箱里，又给小号网盘上传备份。

　　紧接着，少年把手机里除了刚才视频之外的所有视频和照片全都删除，丢进临时回收站。

　　做完这些，他站在五楼的栏杆扶手前，稍微吹了会儿风。

　　高考前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紧绷，就算是林逐星，也很久没这么平静的吹风了。

　　凤江一中是好学校，足够重点，足够有钱，本身也舍得砸钱，学校的基础设施都是最好的。从五楼往下看，绿树成荫，园林造景流水潺潺，人工湖里有天鹅野鸭和鸳鸯，天上偶尔掠过燕子喜鹊三两只。

　　小时候的林逐星曾经牵着妈妈的手，在校门口等林择阳放学。
　　那时候，小小的林逐星跟姐姐说：“我以后也要来这里读书。”

　　后来他来了。
　　虽然不是如小时候的自己所愿，清华北大二选一，笃定自己一定能当省状元。

　　他看了一会儿，半晌，笑了声。
　　上课铃声响了，少年转头走向楼梯间。

　　广播站在综合楼六楼，夹在音乐教室和一间常年锁着门的器材室中间，门上贴着播音与主持社团招新海报。
　　林逐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高一的小学弟在整理午间点歌的稿子。

　　“学长？”学弟抬头，有点意外，“你找谁？”

　　“不找谁，”林逐星把门带上，顺手插上门：“用一下设备。”

　　学弟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喉结滚了一下：“那个……广播站不外借的，要借得找团委老师签字……”

　　“老师让我用的，”林逐星应了一声，低头研究面前的大调音台：“这设备怎么使？”

　　学年大一级压死人。

　　“哦……哦！”学弟不敢多质疑高三的学长，帮忙推上了调音台推子，拧开麦克风旋钮。

　　“等下。”林逐星打断他：“我这边先播音频，然后再用麦克风。”

　　学弟把正和电脑连着的自己的手机拔下来：“手机还是u盘？”

　　林逐星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去。

　　屏幕文件夹，到这一步林逐星已经完全会操作了。少年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学弟，见对方正在下意识跟着看电脑。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上隐约能看出是教室里的场景，光线明亮，背景里有人看书，是自习的氛围，面对面是一身凤江一中的校服，角度像是偷拍的。

　　“学长，你这是要……”

　　“放点东西。”林逐星语气轻快，随手点开了视频，连上全校播放。

　　学弟喉结又滚了一下。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老师会让放这种东西？！

　　“那个，学长，”他试图挣扎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林逐星说。

　　学弟莫名感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逐星点开视频，敲下了播放键。

　　电脑屏幕上，视频进度条开始走。与此同时，广播站那台监听音箱里，传出了林逐星冷静的声音。

　　——【我就是来问问你，什么叫‘小镇做题家’，什么叫‘普班能飞出什么金凤凰？’】

　　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也通过线路传遍了凤江一中每一间教室墙上挂着的壁挂音箱。

　　学弟愣住了。

　　原本上着课的学校一下子全安静了下来。

　　在教室名为自习实际上打着游戏的谭聪政猛地站了起来，冲出教室。

　　视频继续放着。

　　一小段冲突后，谭聪政的声音在整栋教学楼里回荡。

　　【一个破四班，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有本事拿成绩说话啊？我告诉你们，高考这么一个不看家世的分水岭你们都过不去，连清北班都进不来，等考完，你们更是知道什么叫差距。】

　　“咣！”有人一脚踹在广播站门上。

　　学弟被吓了一激灵，转过头，透过广播站的门玻璃，看到男生气到扭曲的涨红的脸。

　　“林逐星你他妈——”

　　坐在电脑前的少年头都没回。

　　广播仍在忠诚的播放着。

　　——【你回去告诉你同桌，等他一个月工资都不够我买双鞋的时候】
　　【就算他求着我，我都懒得看他一眼】

　　林逐星按下了暂停键，关上视频。

　　整栋教学楼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炸了。

　　“卧槽！那是谭聪政的声音吧？”

　　“清北班那个？他在说谁？”

　　“四班吧，他说‘破四班’——这不是把整个四班都骂进去了？”

　　“谁放的？广播站疯了吗？”

　　综合楼六楼的广播站里，学弟的脸色已经从白变绿了。

　　林逐星没管外面的动静。他抬手把麦克风的旋钮开到最大，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测试声音。

　　“喂。”

　　他的声音从全校每一个喇叭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走廊上的嘈杂声又被他这一声压了下去。

　　“刚才那段录音，是我录的。”

　　林逐星对着麦克风说，语气随意。

　　“我是高三四班的林逐星。录音里的人，是清北班的谭聪政。地点在清北班教室，时间就在刚才，下课之前。”

　　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林逐星停了一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的同桌周文世，附近的乡镇出身，是从乡里的小学到县里的初中，一步步考上来的。”
　　“他的643分，可能是他们县里几年才出一个的985高材生。”
　　“这样的人，他的一切努力却被人轻蔑地称作“小镇做题家”，这样的人，被嘲笑成“普班飞不出的金凤凰”。”

　　门把手被拧了两下，年级主任在外面喊他。
　　“林逐星！！！！”

　　林逐星充耳不闻。

　　“嘲笑他的人来自于特权阶级，生来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资源，有名师开小灶，有家长铺路搭桥。除此之外，想要的物质大多唾手可得，于是只剩下‘努力学习’四个字，就认为十八岁之前万事公平。”

　　年级主任外门外喊：“拿钥匙！！！”

　　林逐星继续对着麦克风说：“但我相信他的路不会止于一个985，我相信他会上c9。他会拼尽全力追逐梦想，他会有一个比起他的父辈母辈更加闪闪发光的人生。”
　　“这些都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到的。”

　　六楼广播站门口，谭聪政被人拉着退开了两步。团委老师挤过来，手里的备用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拧开。

　　林逐星猛地转过头，眼中带笑。
　　少年盯着谭聪政，手里拿着麦克风，声音清晰。

　　“至于你，谭聪政。”
　　“我不知道谭总为了把你塞进清北班给学校捐了多少钱。”

　　“但我等着看你考上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