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健全》裁骨

9、第 9 章 或重于泰山

　　林逐星坐在副校长室的椅子上。

　　他的手机被没收了，屋里几个男人的讨论声隔着空旷的房间传过来。
　　他靠着档案柜，盯着饮水机里咕噜噜往上走的气泡，觉得那些话像是隔着水涌过来，听不太清晰。

　　“事情的大概情况，来的路上小政跟我说了一些。”隔着档案柜和一盆绿萝，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不过孩子说的话，难免有情绪在里面。我想听听学校这边的情况。”

　　“谭总，”年级主任开口，“这个事情呢，确实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广播站的管理权限我们之后一定会收紧，相关学生的处理意见也——”

　　“录音我听了。”谭总微微抬了下手，打断了他。
　　这个手势称得上礼貌，但年级主任的嘴立刻就闭上了。

　　“小政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好听。”
　　“但是，一个高三学生，偷偷录下同学私下说的话，闯进广播站，对全校播放。”
　　“这件事的性质，我想不需要我来定性吧？”

　　林逐星靠着档案柜，继续数饮水机的泡泡。

　　“谭总说得对，”副校长又开了口，“这件事情确实涉及多个方面。林逐星同学的做法，无论如何都是违反校规校纪的。”

　　“我不是来给学校施压的，”谭总摆了摆手，“凤江一中是好学校，我当年也是从这里毕业的，对母校有感情。只不过没想到现在母校的学生质量已经成了这样，几句同学之间的玩笑话，就要偷偷录音，公开播放，闹到全网皆知。”

　　“谭总，您这话说的，”副校长连忙打圆场，“个别学生的行为不代表学校整体……”

　　“我理解，哪个学校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学生。”谭总点点头，“学校也有学校的规章制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只是作为校友，给母校提个建议。”

　　全是官腔。

　　林逐星听不太懂这些，他稍微侧了下身体，让自己坐的舒服一点。

　　“高三的学生，快高考了。这个时候开除，确实不太合适。”谭总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帮林逐星讲话。说到一半，话锋确实忽然一转，“但是如果学校处理得太轻，外面怎么看？家长怎么看？以后谁还敢把孩子送到凤江一中来？”

　　副校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林逐星没忍住，笑了一下。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他听不懂官腔，但也不傻。
　　副校长没提开除，教导主任没提开除，就连年级主任都没说什么“要开除”的话。

　　怎么到姓谭的嘴里，就是“开除不太合适”了？

　　后面几人又谈起学校新的德育楼的事，林逐星之前不怎么关心校园建设，之前想的是等新楼建起来他早就毕业了。此时稍微听了会儿，才知道原来德育楼就是谭总的集团投的资。

　　他有点想念自己的手机，至少发呆的时候还能和粥粥他们聊些八卦。

　　几个男人的谈话持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谭总说：“我跟学校说这些，是想请学校配合。”
　　副校长连连点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听起来是谈完了。
　　林逐星从绿萝和档案柜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果然，谭总站了起来，系好西装扣子。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即使人到中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修长挺拔，和谭聪政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体型截然不同。

　　“那我就说这么多了，”他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处理结果出来，麻烦通知我一声。”

　　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都站了起来。

　　林逐星也懒懒洋洋站了起来。

　　男人大步往外走，路过林逐星面前的时候，很自然的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当事主角也在场，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林逐星。

　　这个距离，林逐星能看清他眼角几条算不上深的皱纹，和那双跟谭聪政很像的眼睛。

　　“林同学，”谭总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也该学会变通。”
　　他笑了笑。

　　“好好学习。高考考个好成绩，比什么都强。”

　　谭总在副校长的陪同下离开了。

　　谭聪政一直跟在男人身后，只有路过林逐星的时候，偷偷看了林逐星一眼。

　　林逐星抬眸瞥他。
　　谭聪政朝他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碎发的高中少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让谭聪政在扳回一局后有些无趣，男生又看了林逐星两秒，张口做了个口型。

　　——垃圾。

　　随后，头也不回的追上了他爸和几个成年人。

　　门没关，但是屋子里只剩下了林逐星和教导主任。

　　饮水机咕噜一声，又冒了一个泡。

　　少年走过去，顺手带上门。

　　“林逐星。”教导主任叫他。
　　“嗯。”
　　“你先回教室。”

　　林逐星没应，少年抬了下眼皮，朝教导主任伸出手：“手机。”

　　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男人只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里面的视频删了，现在，当着我面删。”教导主任说：“下次别这么冲动。”

　　林逐星拿过手机，指尖按在侧键上，屏幕亮起来。锁屏上堆着99+条未读消息，一半来自‘文以载世’一半来自‘KK.QWQ’，还有之前不怎么热闹的班级群，好像一下子全活了。

　　他没管那些消息，直接打开视频库，屏幕半转向教导主任，长按删除。
　　然后又跳转到临时删除库里，把临时文件也删掉了。

　　他删了两次，删的利落，教导主任看完，总算点点头。

　　“这次的事情挺严重，我看可能不止是处分和停课的事。”男人的目光隔着镜片，林逐星看不太清里面的神色，只能听到对方说：“我尽量为你争取轻一些，不至于开除学籍。但你最好做好相关打算，如果被开除学籍，你要参加过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才能继续高考，今年的高考……你应该是赶不上了。”

　　林逐星轻轻“哦”了一声。
　　这句他听得明白，意思是能争取，但概率不大。

　　“那我能直接回家吗，”他问：“我不想回班，也不想上课了。”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
　　“行吧。”

　　林逐星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教学楼最高层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从七楼下到五楼，五楼走廊里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看见他，立刻戳了戳另一个，两个人交头接耳地往这边看。

　　林逐星没理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班级的后门。

　　下午第一节是老赵的语文课，老赵的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响，底下的学生却明显心不在焉。
　　有人在偷看手机，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发呆……这些林逐星在走廊里看得一清二楚。

　　周文世还是坐在那，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跟着黑板走，手里还在记笔记。
　　就好像只要一开始学习，外面的世界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逐星隔着后门清透的玻璃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轻轻拧开门，进去了。

　　即使再轻，推门还是会发出声音。

　　在林逐星进门的瞬间，全班四十多号人的脑袋同时转向后门，老赵手里的粉笔也停住了。

　　已经步入中老年的，微微秃顶的小老头看了林逐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讲他的《报任安书》。

　　林逐星没看任何人。他走到座位前，把桌上摊着的练习册合上，塞进抽屉里。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收进笔袋。
　　周文世转过头看他，抿了下唇。

　　林逐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把笔袋扔进书包，拉上拉链。
　　老赵在讲台上讲：“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林逐星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然后背上书包，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啪。

　　是拍巴掌的声音。

　　林逐星转过头。

　　周文世头也不回，少年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却低下头，疯狂鼓掌。
　　然后，第二阵声响响起来了。

　　前排的崔小野干脆转回脑袋，少女涨红了脸，把手举过头顶，拍得又脆又响。

　　然后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始鼓掌，他旁边那个喜欢追星的女生也开始鼓掌，语文课代表，学委，班里不怎么说话的艺术生和那些和他交集或深或浅的同学……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齐刷刷，再到震耳欲聋。

　　林逐星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他看着满教室鼓掌的同学，看着根本就没阻止，好像也不打算阻止的老赵。

　　半晌，笑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轻快，带着一如往常的恣意。
　　“走啦。”

　　门被拧开，又被关上，身后的掌声还在响，一直响到他走下楼梯，才被隔绝着，听不见了。

　　直到走下一楼大厅，推开主教学楼的玻璃大门，林逐星的手才放到校服上。

　　校服的拉链半开不开，里面被挡住了一大半的运动相机是雪白色的，因为布料的遮挡，看不太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状态。

　　电量剩余23%。
　　——录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