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并肩时》苏he夏

8、真话 “你这个大

　　一场秋雨过后，天空放晴，清晨的风里都带着被洗过的清爽。
　　裴谦的低烧退得干净，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点病后虚弱的淡影。他比往常更早一点到校，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题册，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个约定好的、迟来太久的谈话。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一点点漫进来，裴谦却像听不见，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教室门口，每一次有人推门，他的指尖都会轻轻一蜷。
　　直到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出现。
　　程枫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地径直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四目相对。
　　没有躲闪，没有冰冷，没有尴尬。
　　程枫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像往常那样随意张扬，反而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教室里人声嘈杂，两人之间却像被隔绝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程枫没有看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 你说吧。”
　　我听。
　　三个字藏在语气里，没说出口，却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裴谦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本就不擅长言辞，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段沉重又复杂的过往。可这一次，他不想再沉默，不想再让误会横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冻僵还没来得及盛开的心意。
　　“你看到的那条短信，” 裴谦开口，声音依旧偏低，却异常平稳，“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程枫指尖一顿，没回头，也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父亲当年眼盲，后来出事…… 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裴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当年的事，只是一场时间上的巧合，被卷进了同一件旧案里。”
　　程枫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小听到的版本，是父亲后天失明，遭仇人报复。
　　母亲不肯细说，只让他别深究、别冲动，久而久之，在他心里就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你妈妈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还有收尾，怕你冲动，怕你出事。” 裴谦微微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她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程枫声音有些发紧：
　　“…… 那短信里说，和我爸的事有牵扯。”
　　“是有牵扯。” 裴谦抬眼，直视着他，目光坦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但不是谁害谁，是我父亲当年，恰好知道一点线索。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因为我母亲去世…… 情绪崩溃，走了。”
　　程枫猛地一震。
　　“这件事，你妈妈一直觉得遗憾，也觉得对你愧疚。” 裴谦的声音放得更柔，“她和我奶奶商量，等时机成熟，再把所有线索整理好，原原本本告诉你。不是骗你，不是包庇，更不是…… 我家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就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程枫心底固守了这么久的那层恨意。
　　原来……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是裴谦刻意接近，不是裴家隐瞒罪孽，不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骗他。
　　只是保护，只是顾虑，只是一场出错的误会。
　　“那你……” 程枫终于侧过头，看向他，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开始知道我是谁，却不告诉我？”
　　裴谦望着他眼底的委屈、痛苦、迷茫，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我怕。”
　　他第一次，在程枫面前，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心底的脆弱。
　　“我从小就没有爸妈，奶奶一人将我拉扯长大。我性格闷，不讨人喜欢。” 他微微垂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我刚转学过来，就抢了你的第一，跟你打了赌。我怕告诉你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的，是靠着长辈的关系才来这里。”
　　“我怕……”
　　裴谦顿了顿，抬眸再次看向程枫，眼底清晰地映出少年的身影。
　　“我怕你讨厌我。”
　　一句话，轻轻落下。
　　程枫的心，猛地一震，随即彻底软成一片。
　　讨厌？
　　他怎么可能讨厌。
　　他想起裴谦安静解题的样子，想起篮球场上稳稳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想起晚自习时耐心指点他的语气，想起楼梯间那一次慌乱的搀扶，想起病床上苍白却安静的侧脸……
　　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
　　所有的疏远，都是害怕。
　　所有的沉默，都是不安。
　　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骗他，从来没有想过害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 小心翼翼地，想留在他身边。
　　程枫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这个大傻比……” 他低声开口，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说!”
　　裴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轻声道：“我笨，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一说，就连和你做同桌的机会，都没有了。”
　　程枫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裴谦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后怕。
　　“对不起。”
　　三个字，从程枫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想起裴谦沉默低头的样子，想起裴谦生病时孤单的模样，想起裴谦站在雨里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对不起，裴谦。”
　　程枫的声音彻底哑了，眼底的冰冷与怨恨彻底崩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愧疚与心疼。
　　裴谦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悔意，一直紧绷、一直压抑、一直沉在心底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反握了一下。
　　指尖相触，温度交织。
　　“我不怪你。” 裴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温柔，“换作是我，我也会难受。”
　　那是你最在意的人，是你心底最深的伤疤。
　　你只是太痛，太怕，太缺乏安全感。
　　这些，我都懂。
　　程枫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包容与温柔，再也撑不住，鼻尖一酸，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出声，却压抑不住地哽咽。
　　这么久以来的愤怒、不甘、怨恨、痛苦、思念、挣扎……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失而复得的庆幸。
　　裴谦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程枫握着自己的手腕，像一座沉稳安静的山，默默承受着少年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耐心极好，惯会等待，惯会包容。
　　尤其是对程枫。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进来，卷起书页。
　　误会解开了。
　　心结松动了。
　　那些被强行压抑、强行冰封的情愫，在这一刻，顺着融化的冰雪，悄悄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预备铃声响起，程枫才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脸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湿痕，平日里张扬耀眼的少年，此刻看上去像一只受了委屈又被哄好的大型犬。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胡乱擦了擦脸，耳根通红：“…… 我没事了。”
　　裴谦望着他，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是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那是程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裴谦笑。
　　不是嘴角几不可查的弧度，不是闷在心底的情绪，而是明明白白、落在眼底、映着光的笑。
　　一瞬间，程枫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嗯。” 裴谦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没事了。”
　　都过去了
　　剩下的，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程枫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悄悄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他看着裴谦，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误会、被他伤害、却依旧温柔待他的少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我们……”
　　“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像一起解题一样默契。
　　像一起打篮球一样信任。
　　像一起放学回家一样亲近。
　　像……还没动心……时那样。
　　裴谦望着他眼底的不安与期待，心口一软，轻轻 “嗯” 了一声。
　　不止是像以前一样。
　　还会，比以前更好。
　　程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拨开乌云的阳光，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握着裴谦的手腕，忍不住微微用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刚才还通红的眼眶，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一言为定？”
　　裴谦看着他爽朗的笑容，眼底的温柔更深，轻轻点头：
　　“一言为定。”
　　上课铃声正式响起。
　　程枫才松开手，坐直身体，重新看向黑板，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裴谦刚才的笑，裴谦的声音，裴谦掌心的温度，裴谦那句 “我怕你讨厌我”。
　　心脏跳得又快又轻，像揣了一整个秋天的阳光。
　　原来，恨是真的，痛是真的。
　　可在意，思念，舍不得……
　　也全都是真的。
　　裴谦同样有些心神不宁。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程枫的温度。
　　耳边，反复回荡着程枫哽咽的那句 “对不起”。
　　他从小就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孤单，习惯了把一切往最坏的方向预想。
　　却没想到，命运居然会给她这样一个 ——
　　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程枫侧脸线条利落，桃花眼明亮，嘴角却偷偷上扬，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明明还在上课，明明应该认真听讲，裴谦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道满分的题目，都要让他心安。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枫叶香。
　　课桌中间，那条曾经冰冷的分界线，早已消失不见。
　　误会散尽，阴霾褪去。
　　少年人的心动，在迟来的真话里，终于得以喘息，悄悄重新发芽。
　　这一次，没有冷战，没有疏远，没有伤害。
　　只有彼此坦诚的心，和慢慢靠近的脚步。
　　程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耳根更红了。
　　裴谦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课本，嘴角，再次轻轻弯起。
　　秋天还很长。
　　未来也还很长。
　　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把错过的、误会的、遗憾的，一点点弥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