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物理实验室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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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冻结的日子，一天天往深秋走。
梧桐叶从边缘卷着枯色，风一过，便打着旋落在窗沿上。早读课的读书声一浪高过一浪，唯独裴谦和程枫那桌，安静得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两人依旧是同桌，依旧共用一张课桌，中间却像横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不越界，谁也不主动开口。
裴谦习惯了沉默。
他每天准时到校，把书本摆得一丝不苟，听课、做题、演算，眼神很少离开黑板与纸面。只有在程枫不经意间翻书、转笔、咳嗽一声时，他垂在桌下的手指，才会极轻地蜷一下。
他依旧沉稳，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郁，一天比一天重。
悲观像一根细细的藤，缠得他喘不过气 —— 他默认了程枫的疏远，接受了自己搞砸一切的结局，只是在每个安静的瞬间，心口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程枫则是另一种状态。
他依旧会和周围人说笑，在课堂上反应敏捷，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飘向裴谦工整的笔记，飘向那线条干净的侧脸和裴谦安静垂着的眼睫。
每一次，都让他心跳乱半拍。
周四下午，物理实验课。
全班一起去实验楼，两人一组，自由搭配。
以往这种时候，程枫早就一把拽住裴谦：“走，跟我一组。”
他动手能力强，裴谦思路稳，两人搭在一起，永远是最快最准的一组。
可这一次，上课铃一响，程枫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刚要去找裴谦，又猛地顿住，硬生生转了方向，朝林浩走去：“我们一组。”
林浩一脸为难，偷偷瞄了一眼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裴谦，小声劝：“枫哥，要不…… 你还是跟裴谦吧，你们俩最默契 ——”
“不用。” 程枫打断他，语气硬得不留余地，“我跟你就行。”
裴谦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没有表情，只是轻轻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物理老师看了一眼人数，很快开口安排：“还差一个人，裴谦，你跟他们三个挤一组。”
老师随手一指，指的正是程枫那组。
程枫身体一僵。
躲了这么久，还有第二关。
裴谦沉默地点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好。”
他走过去，在实验台最边缘的位置站定，离程枫最远。
四个人的实验台，硬生生被站出了一道分界线。
程枫在左，裴谦在右，中间隔着林浩和另一个同学，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实验内容是测量重力加速度，需要有人扶铁架台、释放小球、读秒表和记录数据。
林浩手忙脚乱，操作半天都没对准位置，铁架台晃了两下，小球差点摔下来。
“哎哎哎 —— 小心！”
程枫皱眉伸手，刚要去扶，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裴谦上前一步，一手稳稳扶住铁架台底座，一手轻轻扶正横杆，动作沉稳利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慌乱。
“先调水平仪，底座不平，数据会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目光落在仪器上，没有看程枫。
可程枫的视线，却牢牢黏在他身上。
少年微微低头，侧脸在实验室白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睫毛垂落，神情专注认真。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扶架子动作，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程枫心口莫名一软。
他一直都知道，裴谦很可靠。
不管是学习、篮球，还是这种小事，只要裴谦一出手，就一定稳得住。
林浩连忙点头：“哦哦，好。”
裴谦没再多说，退后一步，重新退回自己的角落，把操作位置让给他们，只静静站在一旁观察。
他不抢、不闹、不抱怨，像一个安分的旁观者。
可越是这样，程枫心里越不是得劲儿。
以前的裴谦，虽话少，却会在他出错时淡淡提醒一句，会在他算错时把草稿纸轻轻推过来，会在他手忙脚乱时，默默替他收拾好残局。
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程枫以前习以为常，现在失去了，才觉得格外扎心。
实验进行到一半，秒表出了问题。
林浩按了好几次，要么停不下来，要么归零失败。
“什么破表……” 林浩烦躁地嘟囔。
程枫拿过来试了试，也皱起眉：“好像卡了。”
物理老师在讲台那头忙着指导其他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一组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进度落后了一大截。
程枫指尖捏着秒表，下意识侧头，看向裴谦。
裴谦恰好也抬眼，目光与他在空中轻轻一碰。
只是一瞬，裴谦便移开视线，迈步走了过来，伸手：“给我看看。”
程枫喉结微动，没说话，默默把秒表递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两人同时一僵。
微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窜过心口。
裴谦垂眸，指尖按住秒表侧面的小按钮，轻轻一推一按，动作熟练。
“卡住了，复位键没弹起来。”
他声音淡淡，几下调试，秒表就恢复正常。
“好了。”
他把秒表递回去，转身就要退回角落。
“…… 等一下。”
程枫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裴谦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程枫盯着他的背影，攥了攥秒表，硬着头皮，吐出一句极不自然的话：
“你…… 记录数据。”
裴谦背影静了两秒，轻轻 “嗯” 了一声。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话，默默拿起笔和实验报告，站在实验台旁。
程枫莫名松了一口气。
林浩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给程枫递了一个 “有戏” 的眼神。
程枫假装没看见，耳根却悄悄泛红。
接下来的实验，气氛缓和了一点。
程枫负责释放小球，动作干脆利落；裴谦负责读秒、记录，精准稳定。
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语言提醒，一个抬手、一个落球，节奏默契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
程枫心跳一直有点快。
他能闻到裴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裴谦靠近时轻微的呼吸，能听见裴谦报数时低沉平稳的声音。
“2.13 秒。”
“2.11 秒。”
“2.14 秒。”
裴谦的声音很轻，落在程枫耳里，却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这场实验，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一组数据测完，裴谦低头验算结果，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程枫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枫哥？枫哥！” 林浩撞了撞他的胳膊，“发什么呆，下一组了。”
程枫猛地回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耳尖更红了：“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小球，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瞟向裴谦。
裴谦恰好也抬眼，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视线与他对上。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避开。
裴谦眼底平静，却没有了之前的疏离；程枫眼底慌乱，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四目相对，空气微微凝滞。
程枫先败下阵来，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口。
他刚才在裴谦眼里，看到了一丝…… 委屈？
像一只被误会、被丢下、却一声不吭的小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枫的心便软了下来。
他是不是…… 真的误会他了？
实验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实验室。
裴谦收拾好纸笔，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慢，像是在刻意避开某个人。
程枫走在前面，脚步却越放越缓，频频回头。
看着裴谦孤单的背影，他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酸。
楼梯间光线偏暗，秋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凉意。
裴谦下楼梯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忽然一滑。
“小心 ——！”
程枫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转身，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拉稳。
掌心温热，力道带着急切。
裴谦撞进他怀里，鼻尖轻轻蹭过程枫的肩窝，闻到了熟悉的、阳光般的味道。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程枫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裴谦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触感清晰，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裴谦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呼吸微滞，嘴角还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程枫的体温和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久到近乎奢侈的温暖。
“你……” 程枫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小心点。”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裴谦，连忙松手，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耳根彻底红透。
裴谦站直身体，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 谢谢。”
一句谢谢，客气得陌生，却又让程枫心口一抽。
他宁愿裴谦骂他、怪他，也不想听到这么客气的两个字。
“没什么。” 程枫别过头，不敢看他，声音硬邦邦的，“走了。”
他说完，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却没有了平时的利落，反而带着一丝慌乱。
裴谦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刚才被程枫握过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微凉的秋风里，那道冰封已久的心墙，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回到教室，夕阳已经斜斜照进窗口，把课桌染成暖金色。
裴谦坐回座位，旁边的人，气息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程枫坐下后，一直没说话，假装做题，笔尖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楼梯间的画面 ——
裴谦滑跌的瞬间，他心脏骤停的恐慌；
伸手握住对方手腕时，熟悉的触感；
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和那句低低的 “谢谢”。
每一幕，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偷偷侧头，用余光瞄着裴谦。
少年正安静地整理实验报告，字迹工整。
夕阳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上去温顺又安静，一点都不像有心机、会骗人的样子。
程枫的心，一点点动摇。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家没有对不起我们，裴谦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吗……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已经淡了很多。
窗外，最后一片枫叶被秋风卷起，轻轻飘落在两人课桌中间。
一片火红的叶子，隔开了他们，又像是在无声地连接着他们。
程枫盯着那片叶子，指尖微微动了动。
误会还在，心结还在，伤口还在。
可那份压不住的在意、抹不掉的默契，也一直都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伪装多久的冷漠。
更不知道，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高墙，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崩塌。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 ——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有些冰冷，也正在慢慢融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物理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