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秋深 他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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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凉意一天天沉下来，西大附中的枫叶红得愈发浓烈，风一吹，便簌簌落满整条校道。
可高二（1）班的空气，却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冷。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裴谦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他依旧穿着干净的校服，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习惯性扫向旁边的座位 —— 程枫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着语文书，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身边人。
两人还是同桌，但课桌却像被无形的线划开了一道鸿沟。
裴谦默默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指尖触到里面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热牛奶 —— 那是早上奶奶特意让他带的，说程枫胃不好，早上喝杯热的舒服。可现在，他连递出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程枫的指尖在语文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能清晰闻到裴谦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草木的清冽气息，能感觉到身边人坐下时轻微的动静，甚至能听见裴谦平稳却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可他不敢回头，不敢看。
一想到那条短信，一想到裴谦和妈妈瞒着他的事，一想到父亲的死可能和裴家有关，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发闷。
“程枫，这道《蜀道难》的注释你帮我看看呗？” 前桌的林浩凑过来，打破了教室里诡异的安静。
程枫猛地回神，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自己看。”
林浩愣了一下，识趣地缩了回去。他看得明白，这两位大佬之间的冷战，已经到了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步。
裴谦垂着眼，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过，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他能感觉到程枫的疏离，那种刻意的冷漠，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试过无数次，想开口说一句 “对不起”，想解释当年的事根本不是程枫想的那样，可每次对上程枫冰冷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本就不善言辞，又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越是在意，越是笨拙；越是想靠近，越是被推开得远。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聊篮球、聊游戏，女生们凑在一起说八卦、聊明星。只有裴谦和程枫所在的角落，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程枫靠在椅背上，和林浩、几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张扬，可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裴谦正低头演算物理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可步骤却越来越乱。他能感觉到程枫的目光，灼热又带着复杂的情绪，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有人抱着篮球从门口经过，喊了一声：“枫哥，下楼打球啊？”
若换作以前，程枫早就一把抓起外套，拉着裴谦一起冲出去了。可现在，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不去，做题。”
男生们哄笑：“哟，咱们程神转性了？以前谁天天拉着裴谦比篮球来着？”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裴谦和程枫。
程枫的脸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关你屁事。”
裴谦的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枫紧绷的侧脸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演算。
他知道程枫喜欢篮球，以前每天下午放学，两人都会在篮球场待上半小时。程枫球技好，领导力强，总能带着队伍赢；他则擅长配合，投篮精准，两人搭档，几乎没输过。
可现在，连篮球，都成了他们之间不能碰的禁忌。
林浩赶紧打圆场，拉着那几个男生往外走：“走了走了，别打扰枫哥学习。”
教室又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程枫的心跳却乱了。他刚才那句 “关你屁事”，到底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和裴谦的过去？他不敢想。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裴谦。少年依旧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程枫却能清晰地看到，裴谦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是不是…… 难过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枫狠狠压了下去。
难过又怎么样？是他先骗我的，是他先对不起我的。
可心里那点莫名的心疼，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的体育课，是高二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
自由活动时，男生们要么打篮球，要么打羽毛球，女生们则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
程枫被林浩拉着去了篮球场，可站在球场上，他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他站在这里，身边总会有一个沉稳的身影，会在他投篮失误时，默默递上一瓶水，会在他被对手围住时，及时跑过来接应。
可现在，球场上却没了那个人，连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
他下意识地往操场另一边看 —— 裴谦一个人站在跑道边，靠着梧桐树，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秋风卷起他的校服衣角，显得格外孤单。
程枫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在地上。
“枫哥，发什么呆呢？传球啊！” 队友喊了一声。
程枫猛地回神，把球传了出去，可心思却早就不在球场上了。
他怕黑，以前晚上放学，裴谦总会陪他走到小区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数学不好，裴谦总会耐心地给他讲题，一步一步，从不厌烦......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
越是回忆，越是痛苦。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掉，可越用力，却记得越清晰。
“枫哥，你今天怎么了？状态这么差？” 林浩跑过来，擦了擦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程枫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的燥热与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恨裴谦的隐瞒，却又忍不住在意他；想彻底划清界限，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大家集合。
裴谦缓缓走了过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离程枫远远的。
程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脏轻轻一抽。
他是不是…… 一直都是这么孤单？从小失去父母，被奶奶养大，性格沉闷，不爱说话。以前自己在他身边时，他好像会开心一点，话也会多一点。
可现在，自己把他推开了。
这个念头，让程枫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悔意。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裴谦正在做一套数学竞赛卷，最后一道大题，和上次两人一起攻克的那道压轴题，题型很像。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思路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程枫卡在中间，他轻轻点了一句，程枫瞬间恍然大悟。少年耳尖泛红，却还嘴硬说 “懒得算”。灯光柔和，秋风带着枫叶的香气，两人并肩坐着，气氛安静又温暖。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裴谦的笔尖猛地一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程枫。
程枫正在做语文阅读题，手指在试卷上快速移动，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他的侧脸线条利落，桃花眼微微眯着，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和记忆中那个笑着跟他八卦、会怕黑、会跟他打赌的少年，一模一样。
裴谦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要是那天没有看到那条短信，要是他能早点跟程枫坦白一切，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没有如果。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程枫终于察觉到了。他猛地侧过头，对上裴谦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谦的眼底，带着压抑的痛苦、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程枫的眼底，却充满了冰冷、疏离，还有一丝慌乱。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一秒，两秒，三秒……
程枫先败下阵来，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自己的题目，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
刚才裴谦的眼神，太复杂了，太让人心慌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裴谦眼底的痛苦，那不是装出来的。难道…… 真的是他误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短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妈妈也亲口跟他说，当年的事和裴家有关。裴谦就是在骗他，一直在骗他。
可心里那点动摇，却怎么都抹不去。
裴谦看着程枫慌乱避开的样子，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郁。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做题了。
窗外的枫叶，又落了几片。
秋意越来越浓，天气越来越冷。
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几十厘米，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程枫抓起书包，几乎是逃着冲出了教室，没有看裴谦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裴谦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桌角。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留在教室里，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整栋教学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秋风呼啸，吹得窗户哗哗作响。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程枫的聊天框。里面还保留着以前的聊天记录 —— 程枫分享给他的八卦，给他发的搞笑视频，还有约他一起打球的消息。
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手指颤抖着，输入了一行字：“程枫，对不起，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可输入完，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怕，怕程枫看到消息后，只会更讨厌他；怕程枫回复一句 “没什么好解释的”，让他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所有文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另一边，程枫冲回家里，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妈妈从书房走出来，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和小谦闹别扭了？”
程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别跟我提他！”
程妈妈看着儿子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心里也不好受。她走到程枫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枫，当年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家没有对不起我们家，你父亲的死，和裴谦他们没有关系。那些牵扯，只是一场巧合，是当年的意外，把两家人联系在了一起。”
“巧合？” 程枫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和裴奶奶，是想等你冷静下来，再慢慢跟你解释。” 程妈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奈，“你性子太烈，一提到你父亲的事，就容易冲动。我们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做出什么傻事。”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 程枫的声音哽咽了，“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连一点真相都不能知道吗？”
“不是的，小枫。” 程妈妈急忙解释，“我们是为了你好。裴谦那孩子，从小就不容易，父母早逝，跟着奶奶长大。他对你，是十分真诚的。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真心的？
程枫愣住了。
他感受得到。
裴谦的耐心，裴谦的温柔，裴谦看他时，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那些都是真的。可那些隐瞒，那些欺骗，也是真的。
“我不想听” 程枫推开妈妈的手，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他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该怎么做。
一边是逝去的父亲，一边是真诚的少年。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懵懂情愫。
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深夜，程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裴谦的样子 —— 他冷静解题的侧脸，他篮球场上投篮的身影，他陪自己走夜路时，温和的声音，还有今天晚上，他眼底那痛苦又期待的眼神。
思念，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拿出手机，点开裴谦的朋友圈。里面没有什么内容，只有几张奶奶种的花草，还有几张西大附中的枫叶照片。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晚上拍的，配文只有两个字：秋深。
窗外的秋风，呼啸了一夜。
两个少年，隔着一堵墙，在各自的深夜里，思念着彼此，挣扎着彼此。
秋意越来越浓，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他们之间的误会，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