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并肩时》苏he夏

4、短信 “我现在一

　　入秋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清晨的风一吹，走廊窗沿都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距离裴谦转学过来，已经快一个月。
　　他和程枫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初针尖对麦芒的紧绷。
　　从开学考的赌约，到篮球场的输赢，再到晚自习那道压轴题，两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越拉越近。
　　程枫依旧张扬爱笑，爱闹爱八卦，可只要一靠近裴谦，语气总会不自觉放轻，眼神也软了不少。
　　裴谦依旧话少稳重，可只有在面对程枫时，才会多出几分耐心、几分纵容，连眼底的冷意都会淡去很多。
　　全班都默认了一件事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是一对谁也拆不散的搭档。
　　这天午休，阳光透过枫叶洒进教室，暖得让人犯困。
　　大部分同学都出去吃饭或是在操场散步，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裴谦趴在桌上补觉，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从小就容易多想，哪怕现在日子平静，心底也总藏着一丝不安。尤其是在知道程枫是奶奶徒弟的儿子之后，那层不安感就更重了。
　　有些关系太近，反而怕一碰就碎。程枫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裴谦安静的睡颜。
　　少年垂着长睫，平日里冷静锐利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鼻梁挺直，唇线浅淡，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温顺。
　　程枫脚步不自觉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牛奶轻轻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在裴谦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认识越久，他越发现裴谦根本不是冷淡。
　　只是内敛、慢热、心思重。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细心。
　　上次有人在背后议论裴谦是没爹没妈、靠奶奶养大的小孩，话刚说出口，裴谦还没怎么样，程枫当场就炸了，直接冲上去跟人理论，气势十足，把对方吓得连连道歉。
　　事后裴谦轻声跟他说 “别冲动”，手指却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碰，程枫心跳就乱了一整节课。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确认。
　　那种超出朋友的在意、忍不住的靠近、看见别人围着他就不爽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程枫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裴谦的发梢，又猛地收了回来。
　　耳尖先一步红透。
　　“真是疯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看。
　　就在这时，裴谦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弹出来一条短信。
　　程枫本不是爱偷看别人手机的人，可那发信人备注，让他瞬间顿住。
　　——程阿姨。
　　程枫心脏猛地一跳。
　　程阿姨？
　　哪个程阿姨？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小谦，晚上来医院一趟，有些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父亲当年的事……
　　程枫瞳孔微微一缩。他从小就知道裴谦父母早逝，母亲难产，父亲殉情可程阿姨
　　——程阿姨不就是他妈吗？！
　　整个附中，姓程、又是医生，除了他妈，没有第二个。
　　程枫脑子 “嗡” 的一声。
　　裴谦认识他妈妈？还私下联系？一股莫名的慌乱和别扭，瞬间堵在胸口。
　　他一直想跟裴谦说自己家里的事，想说他八岁那年父亲被人害死，想说他从小就怕黑、怕孤单，想说他妈妈是医生......可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总觉得太沉重，怕裴谦嫌弃他。
　　结果裴谦早就跟他妈妈认识了？还瞒着他？程枫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涩，像被人悄悄抢了先机。
　　他强压着情绪，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没过多久，裴谦缓缓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见程枫坐在旁边，眼神怪怪地盯着他，脸色有点沉。
　　“怎么了？” 裴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温和。
　　程枫抿了抿唇，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装作随口一问：
　　“裴谦，你…… 是不是认识我妈？”
　　裴谦身体瞬间一僵。
　　来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抬眸看向程枫，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平静，轻轻点头：
　　“嗯。”
　　“你早就知道，我妈是你奶奶徒弟？”
　　程枫又问，声音有点发紧。
　　裴谦沉默一瞬，再次点头：
　　“知道。”
　　程枫心口猛地一沉。
　　真的知道。
　　一直都知道。
　　从转学第一天，从打赌，从同桌，从一起放学，从一起解题……他全都知道，却一直瞒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们不是…… 朋友吗？”
　　裴谦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心脏轻轻一抽。
　　他不是故意要瞒。
　　只是习惯悲观，怕这层关系说破，会带来麻烦，怕程枫觉得他是刻意靠近，怕他们现在的平静被打破。
　　“我……” 裴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解释。越是在意，越是笨拙。
　　他这一停顿，在程枫眼里，就成了默认 ——默认了刻意隐瞒，默认了别有目的。
　　程枫心里那点酸涩，瞬间变成了刺。
　　他一直以为，他们彼此信任。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傻地什么都说，什么都讲。
　　裴谦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却一句都不提。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程枫盯着他，“转学过来，跟我同班，跟我做同桌，都是故意的？”
　　裴谦猛地抬眼：“不是。”
　　他语气急切，第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转学是安排，做同桌是巧合，我没有故意接近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程枫追问。
　　裴谦低声道：“我怕…… 说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怕程枫觉得，他是靠着长辈关系才留在附中，怕程枫觉得他的靠近不纯粹，怕他们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一下子拉远。
　　可这句话，落在程枫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怕不一样？是怕他知道真相之后，就不跟他做朋友了？还是怕他知道之后，就没法再继续 “伪装” 下去？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不安，在程枫心底蔓延。
　　就在这时，裴谦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程妈发来的。
　　这一次，程枫看得清清楚楚。
　　【小谦，当年你父亲的事，和程枫父亲失明、遇害的事，其实有牵扯，这件事不能让程枫知道，免得他冲动坏事。】
　　短信内容很短，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程枫头顶。
　　——和程枫父亲失明、遇害的事有牵扯。
　　——不能让程枫知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程枫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父亲……他八岁那年，父亲后天眼盲，随后便被仇人害死。
　　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是他不敢触碰的伤疤。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针对父亲的报复。
　　可现在，裴谦的手机告诉他 ——这件事，和裴谦家有关。
　　和裴谦的父亲有关。
　　而且，裴谦和他妈妈，一起瞒着他。
　　“…… 什么意思？”程枫的声音轻得发颤，却冷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裴谦，眼底的信任、温暖、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难以置信。
　　裴谦脸色骤变，猛地拿起手机。
　　看完短信的瞬间，他脸色惨白。
　　“不是，程枫......”裴谦第一次这么慌乱，伸手想去抓程枫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急切。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短信里的牵扯，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可程枫却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手“不能让我知道？”
　　程枫重复着短信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裴谦，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我没有瞒你！” 裴谦急得声音都提高了一点，“这条短信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父亲的事，和我家无关，真的无关 ——”
　　“无关？” 程枫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无关我妈会跟你说这种话？无关你们要瞒着我？”
　　他从小率真，爱恨分明。
　　可一碰到关于父亲的事，他就控制不住地失控。
　　那是他的逆鳞，是他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
　　裴谦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解释，想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奶奶说过，当年的事只是一场巧合的关联，不是谁的错，更不是裴家害了程家。
　　可他越急，越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天生不擅长辩解，尤其是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
　　“程枫，我……”
　　“别叫我。”
　　程枫冷冷打断他，眼神陌生得让裴谦心慌，“我现在一听见你说话，就觉得恶心。”
　　恶心。
　　两个字，重重砸在裴谦身上。
　　他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悲观的念头，彻底淹没了他。
　　他早就知道，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那天中午，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依旧温暖，枫叶依旧飘落，可两人之间的温度，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程枫没再听裴谦任何解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他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风在耳边呼啸，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裴谦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热牛奶已经凉了，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拿起手机，给奶奶打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奶奶…… 程枫他，误会了。”
　　电话那头，奶奶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让你阿姨发的短信，我只是想先跟你理清当年的事，再慢慢告诉程枫，没想到……”
　　“是我的错。” 裴谦低声道，“是我不该瞒他，是我太笨，解释不清楚。”
　　“不是你的错。”
　　奶奶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力，“当年的事太复杂，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程枫那孩子性子烈，又在意他父亲，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裴谦闭上眼，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把那个会笑着跟他八卦、会怕黑、会跟他打赌、会偷偷给他塞零食的程枫，彻底弄丢了。
　　从那天起，两人彻底变回了陌生人。
　　同桌还在，座位没变，可中间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程枫不再跟他说话，不再跟他一起做题，不再跟他一起放学，不再看他一眼。
　　上课的时候，他刻意把椅子往远处挪，眼神要么盯着黑板，要么看向窗外，就是不往裴谦那边看。
　　以前总是叽叽喳喳的人，突然变得沉默冷淡。
　　那种落差，比针锋相对更让人难受。
　　裴谦试过好几次，在程枫独自一人的时候，轻声说 “我们谈谈”。
　　可程枫要么冷冷避开，要么丢下一句 “没什么好谈的”，转身就走。
　　他眼底的恨意，越来越明显。
　　林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几次想劝，都被程枫冷冷瞪了回去。
　　“枫哥，你跟裴谦到底咋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程枫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我跟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恰好被刚走进教室的裴谦听见。
　　少年脚步顿在门口，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
　　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配拥有温暖。
　　从小失去父母，被奶奶独自养大，性格沉闷，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而程枫，是太阳，是光，是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误会越来越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牢牢缠住两个人。
　　程枫恨裴谦的隐瞒，恨裴谦的欺骗，恨裴谦牵扯到他父亲的死。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想起裴谦的温柔、裴谦的耐心、裴谦在篮球场上递给他的那瓶水、晚自习时安静解题的侧脸。
　　越是想，越是痛。越是痛，越是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