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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我的侍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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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由远及近,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压低嗓门的预备声响。
多年储君生涯,身体比意识更先绷紧。
景安平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绣金云纹的帐顶,身下是过分柔软的锦褥,鼻腔里充斥的龙涎香。
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是真真正正的和景文柏睡在一起,也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寇”。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尚存。
看得出景文柏起身时,动静很小。
帐幔被无声掀起,进来的不是普通宫人,是景文柏身边那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老内侍高德胜。
他手里托着一套衣物,并非昨夜的白绫中衣,而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用料考究,纹饰清雅,是景安平做太子时偏喜好的式样与颜色。
“王爷,陛下吩咐,请您更衣。”高德胜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情绪,而那声“王爷”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景安平耳膜。
是了,新帝登基,大封宗室,他这个前太子,大概也得了个不痛不痒的“王爷”头衔。
呵,那还真是,体贴。
景安平未动,只看着那衣服,青色的锦缎在透过窗纱的晨光下,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更衣,然后呢?”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丝自己都厌恶的无力感。
“陛下在御书房。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高德胜依旧垂着眼,将衣物放在榻边矮几上,又补充道,“陛下说,早朝时辰将至,请王爷快些。”
“一同用早膳”。
多么寻常的兄弟日常。
可放在此刻,却是最锋利的讽刺。
景安平几乎能想象那些朝臣,宫人,看到自己出现在那里时,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惊诧,揣测,或是不屑。
他没有选择。
更衣的过程沉默而迅速。
衣服很合身,仿佛量身定做。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面容苍白消瘦,眼下一片青黑,但被这清雅的衣衫一衬,竟依稀找回几分旧时轮廓,只是那眼神里的空洞与戒备,挥之不去。
踏出紫宸殿后殿,穿过回廊,走向御书房。沿途遇见的宫人太监,无一不立刻躬身退避,姿态恭敬到了极致。可景安平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视线,悄悄黏在他背上。
空气里弥漫着小心翼翼的寂静。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
景文柏已端坐于膳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他面前的奏折堆起一小摞,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景安平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这颜色果然适合皇兄。”
他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先用膳。”
景安平站着没动,目光扫过那堆奏折,扫过他身后悬挂的父皇曾经最喜爱的《江山万里图》。
“陛下召我来,不只是用膳吧。”景安平冷冷开口。
景文柏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晶莹的虾饺,并不急着吃。
“皇兄总是这般急切。”他抬眼,眸色深深,“你我兄弟,经年未见,如今重逢,同桌用顿饭,叙叙旧,有何不可?”
兄弟,重逢,叙旧。
他用最平常的字眼,粉饰着最不堪的实质。
“叙什么旧?”景安平扯了扯嘴角,“叙你如何步步为营,叙我如何一败涂地?”
“也可以叙叙小时候,你带我偷溜出宫去西市看胡旋舞,回来被太傅罚抄《礼记》。”景文柏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景安平心头猛地一刺,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此刻被他轻易提起。
那时他还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幼弟,自己是踌躇满志的太子。
而如今,位置颠倒,温情成了最伤人的武器。
“景文柏,”景安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
“朕到底想要什么?”景文柏接过话头,终于将虾饺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缓缓道,“朕想要这江山稳当。而皇兄你。”
他目光锁住景安平,“是这江山‘稳当’的一部分。朕不喜欢浪费,尤其是,皇兄这样的人。”
他示意了一下景安平面前的粥碗:“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景安平僵硬地坐下。
粥是温热的,清香扑鼻,他却食不知味。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
景文柏就坐在对面,气定神闲地用着早膳,偶尔批阅一两份紧急的奏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兄弟晨聚。
殿外的日光渐渐明亮起来,远处传来悠长的钟鸣。
那是早朝将至的提示。
景文柏净了手,接过高德胜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被仔细整理过,在晨光下耀眼夺目,带着不容逼视的威仪。
他走到景安平面前,停下。景安平不得不抬头看他。
“一会儿,跟朕一起去。”
景安平瞳孔骤缩,“什么?”
“去宣政殿。”景文柏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就站在朕身边。让所有人都看看,也让皇兄你自己看看,这成王败寇之后的新朝气象。”
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一个近乎邀请,实则不容抗拒的姿态。
“来,安平。去看看朕的朝堂。”
殿外的钟声再次敲响,声声催促。
景安平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但又已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眼睛。
他知道,这又是一道选择题。
景安平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没有去碰那只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景文柏忽然上前半步,欺身靠近。
距离太近了,近到景安平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热,能嗅到他身上龙涎香之下一丝极淡,属于清晨露水的清冽。
然后,他听见景文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皇兄,其实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王。”故意顿了一下,继续道,“只不过是当我的,侍君王。”
那三个字,一字一顿,像三枚钉子,钉进景安平的耳膜,钉进他的骨头里。
侍君王。
侍。
君。
王。
景安平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他猛地抬眼看景文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正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比地牢的镣铐更冷,比龙榻的分半更毒。
他不是让他做王,他是让他做他的侍君,一个匍匐在御座之下,供他赏玩的存在。
“你。”景安平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景文柏却已经退后一步,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嘱咐。
他理了理袖口,侧过脸,目光落在景安平僵硬的肩线上,唇角的弧度意味不明。
“走吧。”他说,“钟声响第三遍前,朕要站在宣政殿上。”
他转身,明黄色的背影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威仪天成。
景安平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侍君王。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景安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那一瞬间的破碎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硬,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平静。
他抬脚,跟了上去。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