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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就这么恨吗 ...

  •   永宁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寅时,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立国号为晏,即大晏王朝。

      彼时,铁锈味混着地牢的霉潮,每一次呼吸都刮着喉咙。

      玄铁镣铐压得腕骨生疼,破皮处结了暗红的痂,又在景文柏的动作下裂开,渗出的湿黏很快变得冰凉。

      他夜夜都来,一身玄黑龙袍,挟着御书房未散的墨香与丹陛金砖的粉尘气,将这囚笼衬得愈发不堪。

      “皇兄。”

      镣铐被扯动,刺耳地刮过石槽,景安平垂着眼,只看见为人袍角金线绣的云海江崖,那浪涛几乎要扑到脸上。

      “你猜,今日朝堂上,那些老臣是怎么跪着喊万岁的?”他的声音带着笑,手指却沿着景安平的腕上磨出的红痕反复摩挲,像在赏玩一件残损的器物。

      他的指腹有薄茧,那是握笔挽弓留下的,痒痒的。他说的那些老臣里,有是景安平的太傅,有的是少傅。

      景安平一听这话,用力别开脸,牙关紧咬,尝到的全是腥气,但他仍不说话,很是倔强。

      不远处的水滴声冷漠地计算时辰。

      那男人离得太近,龙涎香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污浊的空气,不容拒绝地宣告他的身份。

      新帝,主宰,胜者。

      而景安平,是前朝余孽,是阶下囚,是他如今的玩物。

      景文柏忽然松了镣铐。

      冰凉的手指却捏住景安平的下颌,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他的脸扳正。

      景安平被迫抬起眼,撞进他深潭似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昏黄油灯的光,跳跃着他不懂的情绪。景文柏细细端详那人的脸,目光掠过干裂的唇,眼下的青黑,还有颤抖的睫羽。

      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威压的冷笑,而是更轻,更贴近,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那种笑。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他忽然说,拇指抚过景安平的下唇,动作缱绻,话语却淬着冰,“我的好哥哥,如今,我成了王,你,自然是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死寂的牢房。

      成王败寇,四字如山,将景安平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碾入尘泥。

      “但你放心。”景文柏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朕的龙榻,永远给你景安平,留一半。”

      他说的是景安平,不是“皇兄”,名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全然占有的意味。

      景文柏细细端详景安平骤然收缩的瞳孔,轻轻拍了拍脸颊,像对待一只逃不出掌心的雀。然后,他收回手,转身。

      玄黑袍袖带起微凉的风。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向那扇铁门。

      靴底踏在潮湿石阶上的声音,沉稳,笃定,逐渐远去。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景安平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水滴无情的滴答,腕上镣铐冷得刺骨。那句“留一半”的余音,却像淬毒的藤蔓缠绕上来,绞紧心脏。

      翌日黄昏,没有宣旨,没有仪仗,只有两个沉默如石的玄甲卫,打开了地牢的铁门。

      他们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景安平架起。

      镣铐被除去的一瞬,手腕骤然轻了,反而不习惯,空落落的,残留着一圈刺骨的寒意。

      他被剥下那身污浊的囚衣,换上一套柔软的白绫中衣。料子贴着久未洁净的皮肤,陌生得令人战栗。两个玄甲卫没有更多解释,半扶半押着穿过一道道我曾无比熟悉的宫门。

      暮色中的皇城,飞檐斗拱沉默地切割着天际的残红,依旧巍峨,却已换了主人。

      踏入紫宸殿后殿时,景安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龙涎香的气息在这里浓郁到了极致,暖融融的,驱散了地牢渗入骨髓的阴冷,却也带来另一种窒息。

      灯火通明,映得殿内金碧辉煌,那张宽大的龙榻,明黄色的锦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景文柏不在。

      玄甲卫将景安平带到榻边,便无声退至殿外,厚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死寂重新包裹上来,景安平站着,盯着那龙榻,胃里一阵翻搅。

      他说的“留一半”,竟是如此直白,如此具象。

      这算什么?

      恩宠?

      还是将最后一点作为前朝太子的体面也放在火上炙烤?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殿门才被轻轻推开。

      景文柏换了常服,一袭深紫绣金的袍子,少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慵懒。

      他挥手屏退侍从,独自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打量一件终于被擦拭干净,摆放到他面前的玩物。

      “看来,还是这里的衣裳更衬皇兄。”他缓步走近,手指捻起景安平肩上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在地牢里枯涩打结,虽被匆匆清理过,依旧不复往日光泽。

      “地牢寒气重,委屈你了。”

      景安平跟避嫌一样,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心绪激荡而沙哑,“景文柏,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他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凑近,“朕说过了,龙榻分你一半。君无戏言。”

      彼此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映出脸色苍白的人。

      景文柏忽然伸手,扣住景安平的手腕,那位置正是白日里除去镣铐的地方。那里皮肤敏感,被他一握,景安平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人握得更紧,带着人直接坐到了那张龙榻边缘。

      身下锦被柔软得近乎虚浮,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景安平如坐针毡,猛地要起身,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景文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掌控力,“安平,你我现在是‘成王败寇’,没错。但谁说败寇,就不能睡在王的榻上?”说着,他的指尖在景安平的肩头轻轻摩挲,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温度。那温度不烫,却脊背发麻。

      “看。”景文柏另一只手松开手腕,转而指向龙榻内侧,而那,本该属于帝王安眠的最尊贵位置。

      “那一半,是你的。”

      景安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陡然升起。

      景安平握紧手,抬眼瞪他,“羞辱我,让你很快意么?”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羞辱?”景文柏微微挑眉,仿佛真的在思索。

      “若朕只想羞辱,多的是法子,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带你到这里?”他俯身,气息拂过景安平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字句却清晰如刀,“朕要你在这里,看着朕是如何坐稳这江山,如何享用这胜利。也要你,习惯这张榻。”

      后面那一句话,意思不言而喻。

      他的手顺着景安平的肩膀滑下,来到腰间,轻轻一揽。登时,景安平身体僵硬,被他带着向后倒去,陷进那一片柔软的明黄之中。他随即也侧身躺下,手臂横过来,并不很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圈在他的领域之内。

      “睡吧。”景文柏闭了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最寻常的事,“明日还要早朝。”

      烛火被不知何时进来的宫人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几盏,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景文柏竟似乎真的打算入睡。

      而景安平,躺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榻上,躺在这个篡位者,胜利者的床上。

      这不是羞辱还能是什么!!!

      成王败寇。

      输了天下,成了寇。

      可如今这“寇”,却被囚于这九五之尊的榻上,与“王”同衾。

      这不是赦免,不是宽宥,这是一种比地牢的镣铐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束缚。

      它模糊了所有界限,将仇恨,对立,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纠缠,全部粗暴地糅合在这方寸之间。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夜还很长。

      景安平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究竟是又一轮新的折辱,还是更深无法逃脱的深渊。

      景文柏的呼吸近在咫尺。

      景安平转头看了几眼,手握拳又松开。

      掐,还是,不掐?

      景安平刚刚举起的手又放下,他叹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睡去。

      身后,景文柏听到平稳的呼吸声才缓缓睁眼。

      “真就这么恨吗,安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就这么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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