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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朕,就是规矩 ...

  •   宣政殿。

      景安平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

      不是御阶之下,不是群臣之首,而是御阶之上,龙椅之侧的位置。

      他曾在东宫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真正踏上这座高台的那一日,那时他想,自己会身着明黄礼服,在群臣山呼万岁声中,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这样的身份站在这里。

      景文柏已经在龙椅上落座,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身威仪。他坐得很稳,就好像已经坐了二十年一样。

      景安平站在他右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是内侍近臣该站的位置,是嫔妃命妇偶尔获恩特许观礼时站的位置,唯独不是王该站的位置。

      可他偏偏穿着亲王的服制,站在那里。

      不伦不类。

      群臣鱼贯而入,跪拜如仪,山呼万岁。

      可那些低垂的视线,那些余光里的窥探,那些压抑到极致的惊诧与揣测,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景安平垂着眼,面无表情。

      他听见礼官唱喝,听见景文柏平稳的声音说着“平身”,听见朝臣们起身时衣料窸窣的声响。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道仪程。

      可如今听来,却陌生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虽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早朝,但他是第一次,以败寇的身份,站在这里。

      “启禀陛下。”

      有人出列,景安平余光扫过,是礼部尚书周延厅,三朝元老,他曾经的老师之一。

      “臣有本奏。”

      景文柏微微颔首:“周卿请讲。”

      周延厅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御阶之上,龙椅之侧的那道青色身影,然后垂眼,沉声道:“安王既已受封,按制当迁居王府,开府议事。久居宫中,于礼不合,于制不允。臣请陛下明诏宣示,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景安平垂着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群臣需要一个态度,需要一个“安王到底算什么”的答案。而周延厅不过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开口之人,三朝元老,帝师身份,即便触怒新帝,也不至于被当场问斩。

      真是好算计。

      景安平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重了几分,黏在他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反应,等着看龙椅上那位如何裁决。

      景文柏没有立刻说话。

      冕旒之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周卿说得是。”景文柏开口,语气平和,“安王受封,按制确实当迁居王府。”

      景安平的指尖微微一动。

      “只是。”

      景文柏顿了顿,身子微微后仰,靠上椅背,那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可那双透过冕旒缝隙落下来的眼睛,却让人脊背发寒。

      “安王体弱,地牢阴寒伤了根基,太医说需时时调理。而太医院最好的医正,最全的药材,都在宫里。朕想着,总不能让安王日日从宫外奔波进来请脉,那多折腾。”他说着,侧过头,朝景安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可景安平注意到了。

      那一眼里有笑,有温存的假象。

      “再者,”景文柏转回头,继续道,“安王是先帝嫡子,朕的亲兄长。朕初登大宝,诸事未稳,有皇兄在身边提点,朕心里踏实。”

      他又笑了,笑得温和无害,“怎么,周卿觉得,朕不该亲近兄长?”

      周延厅的脸色变了变,满殿的朝臣脸色都变了变。

      亲近兄长。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好听到没有人敢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兄长是怎么从东宫变成安王的,谁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可景文柏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不容置喙的话。

      “臣……不敢。”周延低头,“只是。”

      “没有只是。”景文柏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凉意。

      “周卿三朝元老,忠心可鉴。朕知道你是为了礼制,为了规矩。”顿了顿,“可朕也请周卿记得,朕,就是规矩。”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满殿又是一阵死寂,没有人再敢抬头。

      周延厅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抖,“臣……遵旨。”

      景文柏没有再看他,他抬了抬手:“平身,还有本要奏?”

      接下来的早朝,再也没有人提起安王二字。

      可那些目光,那些压抑的寂静,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景安平,从今往后,他就是那个例外。那个不合规矩,不合礼制,却没人敢动的例外。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景安平站在原处,看着群臣依次退出大殿。

      有人经过御阶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皇兄觉得,朕方才说得如何?”身后传来声音,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景安平没有回头,他淡淡道,“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是说得极好。”

      “是吗。”景文柏绕到他面前,冕旒已经摘了,露出那张带着浅笑的脸,“那皇兄是愿意留在宫里了?”

      景安平终于抬眼看他,“陛下已经把话说死了,臣还有选择?”

      景文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没有,从你六岁对我伸手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了。”

      他伸出手,理了理景安平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走吧,安平。”他说,“御书房还有一堆折子,你陪朕一起看。”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寻常兄弟,仿佛方才朝堂上那一幕从未发生。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起那句话。

      侍君王。

      他终于明白了。

      景文柏要的不是他跪着,他要他站着,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那些目光,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理所当然,不容置喙地将他纳入自己的领地。

      这才是真正的羞辱,比跪着更狠。

      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交叠在一起。

      景安平垂下眼,跟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宣政殿。身后,空荡荡的大殿里,仿佛还回响着那句话,“朕,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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