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银杏 半生逆旅》巧酥儿

7、晴天 风是阴的，

　　云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教室窗户哐当哐当响。

　　白予慕到教室的时候，沐桉初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白予慕看了一眼，走过去坐下。

　　把书包放好，拿出书，翻了一页。

　　后面没动静。

　　他回头。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冬眠了似的。

　　他转回去。

　　——

　　第一节课下课，他回头。她还在冬眠。

　　第二节课下课，他回头。她换了个方向，脸朝另一边，继续冬眠。

　　第三节课课间，白予慕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子。

　　“喂。”

　　她没动。

　　他又敲了敲。

　　她动了。慢慢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从眼角一直歪到嘴角。

　　白予慕愣了一下。

　　“你……”

　　“怎么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口水流出来了。”

　　沐桉初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

　　什么都没擦到。

　　她放下手，盯着他。

　　白予慕看着她。

　　她看着他。

　　“白予慕。”她说。

　　“嗯？”

　　“你是不是有病？”

　　白予慕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见了。

　　“你故意的？”

　　他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又趴回去了。

　　——

　　中午吃饭，白予慕端着盘子找位置。

　　他看见沐桉初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戳洞。
　　面前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却一口没动，只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把米粒戳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沐桉初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戳她的饭。

　　白予慕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他瞥向她的餐盘——米饭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菜却原封不动。

　　“你戳它干什么，它又没惹你。”

　　沐桉初停下筷子，看向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饭怎么不吃？”

　　她沉默。
　　白予慕也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
　　“我今天早上，听说了一件事。”

　　白予慕吃饭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我们小区里，有个认识的爷爷，昨天夜里走了。”她声音很轻，“平时还会跟我打招呼，给我糖吃。”

　　白予慕停下了咀嚼。

　　“我一上午，都在想这件事。”她望着餐盘，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
　　“在想那个爷爷，知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天。”

　　白予慕把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
　　“你一上午趴着，就在想这个？”

　　“嗯。”

　　“想了一上午？”

　　“嗯。”

　　白予慕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哭腔，只是安静地认真。
　　像小太阳被乌云暂时遮住，不是熄灭，只是停了一会儿。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想出来了吗？”

　　沐桉初愣了愣：“想出来什么？”

　　“那个爷爷，知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白予慕等了几秒，平静开口：
　　“我觉得，不知道。”

　　“为什么？”

　　“要是知道，”他语气平淡，却很肯定，“他肯定会好好跟身边的人说说话。”

　　沐桉初怔怔地看了他几秒。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的什么鬼话。”

　　“……人话。”白予慕低下头，继续吃饭，“快吃吧，你的饭都快被你戳成马蜂窝了。”

　　沐桉初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
　　“……”

　　她拿起筷子，终于扒了一口饭。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白予慕坐在台阶上，看陆兮慕和其他人打球。

　　沐桉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白予慕低头一看。
　　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哪来的？”

　　“中午买的。”她语气随意，“本来想自己吃，买多了。”

　　白予慕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清浅的酸。

　　两人并肩坐着，安安静静看着球场。

　　过了一会儿，沐桉初忽然开口：
　　“我刚才想了一下你说的话。”

　　白予慕偏头看她。
　　“什么话？”

　　“那个爷爷，知不知道是最后一天。”

　　白予慕安静等她说下去。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她轻声道。

　　“哪里不对？”

　　“他要是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沐桉初望着远处，眼神很轻，
　　“他更会好好出门。”

　　白予慕微怔。
　　“为什么？”

　　“最后一天啊。”她顿了顿，声音软而认真，
　　“总不能窝在家里，安安静静等死。

　　出去晒晒太阳，跟熟人打打招呼，吃点喜欢的东西。
　　反正都是最后一天了，不如认真活一次。”

　　白予慕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是张扬，却格外干净，格外安稳。

　　“你倒是想得挺开。”他说。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突然想到的。”

　　沉默片刻，她忽然转过头，认真看向他：
　　“白予慕。”

　　“嗯？”

　　“你要是最后一天，你想干什么？”

　　白予慕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想，轻声说：
　　“不知道。”
　　“可能……找个地方坐着，看看我哥。”

　　沐桉初点点头。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再追问。
　　两人重新沉默下来，一同望着喧闹的球场。

　　下课铃响，人流涌向教学楼。
　　白予慕走在后面，身旁是沐桉初。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他也跟着停住。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一片，看不出半点放晴的迹象。

　　“明天要是出太阳就好了。”她轻声说。

　　白予慕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嗯。”

　　她低下头，往里走。
　　走了两步，却忽然回头。

　　“白予慕。”

　　“嗯？”

　　“那颗糖，”她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甜，
　　“其实没有买多。”

　　“就是专门给你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进去。

　　白予慕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跑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一束藏在阴天里的小太阳。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问题。
　　如果是最后一天，她想干什么？

　　她没说。
　　但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晚上回到家。
　　白予慕推开门，陆兮慕正坐在餐桌旁。
　　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
　　“回来了？”

　　“嗯。”

　　白予慕换好鞋，走到他对面坐下。
　　陆兮慕看着他：“怎么了？”

　　白予慕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哥。”
　　“问你个问题。”

　　“嗯。”

　　“你要是最后一天，你想干什么？”

　　陆兮慕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最后一天？”

　　“就是……”白予慕组织着语言，“世界末日。明天就没了。今天是你最后一天。”

　　陆兮慕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想问什么？”

　　白予慕张了张嘴。
　　他想说，今天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想知道，哥哥的答案会不会和自己一样。

　　可最终，他只轻轻说：
　　“没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陆兮慕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
　　“看书。”

　　白予慕一愣：“啊？”

　　“最后一天。”陆兮慕重复了一遍，“我就看书。”

　　“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来。”他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很轻，却异常安稳，“吃饭。”

　　白予慕没说话。
　　陆兮慕低下头，继续安静地看书。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如果真的是最后一天，这样，好像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