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外》onuu

5、第五章 她要闹，便

　　车内暖气滞重涌动，空气发沉，闷得人胸口发紧。

　　周月明头靠在椅背上，指尖微微蜷起，手背盖住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才回过神来。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狗狗猫"头像。一周前他发出去的【我回来了】，末尾还顶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那天是他勘景回来的日子，他特意提前一天赶回来，买了栀子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给她发消息。可消息发出去，只换来一个刺眼的、拒绝接收的感叹号。

　　他居然被人拉黑了。

　　周月明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三个月前她摔门走了，三个月后他才发现被拉黑。这三个月里，他删了七遍想发给她的消息，第八遍终于发出，却连送达都没有。

　　他缓缓放下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盆摔得支离破碎的栀子花上。
　　明明是揣着心思来缓和关系的，到头来，还是闹崩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想不明白。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到底有什么好吵的？

　　在他的认知里，过去那三年他们一直都相安无事。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她从前也闹过几次小脾气，只是最后都会自己平复，他也从来没放在心上。

　　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以为再见面时，他们依旧能回到从前那种心照不宣的平和里。

　　结果......

　　车内暖气依旧滞重，窗外地库的昏白灯光映进来，落在散落的碎瓣上，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愈发烦乱。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眉头拧得更紧——烦躁像藤蔓似的缠上来，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想不通就不想了，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关系。

　　她要闹，便随她去。

　　他俯身，把脚边那盆摔碎的栀子花拎起来，动作利落，没半分迟疑地推门下车。
　　地库的阴冷瞬间裹上来，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抬手就要往里丢。

　　然而，就在盆栽脱手的瞬间，他忽然伸长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探身将盆栽捞了回来。指尖蹭到冰凉的泥土和残破的花瓣，他皱着眉，盯着看了很久，才重新回到车里。

　　-

　　周月明习惯开机前一周到片场。
　　这天下午，他在卧室收拾行李，助理张望打来电话。

　　“哥，我把电影拍摄期的宣传营销方案发到您邮箱了。”张望顿了几秒，气虚了几分才继续说：“杜总说让您看看。”

　　周月明仿佛没听见，将一件黑色羽绒服塞进行李箱，利落拉上拉链，抬脚就将箱子踹到窗边靠墙的位置，动作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张望跟了他四年，早习惯他用沉默表达拒绝，可杜总的吩咐他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杜总说，哆啦咪的林总监把备选综艺和配合细节都放进方案里了，想问问您觉得合不合适。”

　　准备倒水的动作骤然停住。
　　过去一周，他已经无数次从工作室同事嘴里听到 “林总监” 三个字。与之一起的关联词是能力强、效率高、沟通顺畅、态度专业。连他那个看路边狗都要骂几句的合伙人都忍不住称赞过几次。

　　然而都是围绕电影展开的，这还是第一次，这三个字跟他本人直接扯上关系。

　　周月明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没由来的无名火袭上心头，硬邦邦地问张望：“最终版？之前改了多少版？线下碰过？”

　　方案包含完整周期内的全部话题、事件，甚至细致到每篇稿件、每条花絮都会怎么拍。周月明根本没时间看，平常都是每条内容具体实施前才给到他。

　　“前前后后改了八/九版吧，林总监说，要是您这边不满意，她还能继续改。” 张望没料到他会追问这么细，回答得格外谨慎，“都是在工作群里对接，我、廖哥、顽石宣传组，还有哆啦咪那边的人都在。”

　　周月明没说话，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周身的低气压又重了几分。
　　他心底莫名发闷，从前她做什么事都爱跟他撒娇，求他夸奖，如今面对他的要求，却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张望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老板的不耐，连忙补了句：“群里只聊工作，别的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位林总监还挺爱发红包。当然，这话他不敢说。

　　“之前那条剪得一塌糊涂的花絮，也是群里聊出来的？”周月明问。
　　张望一懵，“......是。”

　　“拉我进群，”周月明说，“这个项目我亲自盯。”
　　“啊？” 张望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太清楚自家老板的性子——孤僻、不爱应酬，连顽石影业的杜总，他都没加过微信，更别说进这种繁杂的工作群。

　　-

　　谢凛反复强调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过去一周，整个哆啦咪上上下下全员戒备、全力备战，从文案到策划，从对接到底层执行，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不敢有半分懈怠。

　　配合概念海报的话题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热度飙升、全网刷屏。临近下班时间，文案陈淼淼把一周后电影开机的新闻通稿发给林致审核。

　　林致当时正在和某脱口秀负责人聊合作意向，她并不确定周月明最终会不会综艺，就没透露具体可能参加的主创是谁。

　　于是脱口秀那边负责人的关注点就半点没放到合作上，一个劲儿拍林致马屁：“林总监太厉害了，居然能跟周导合作，我太羡慕了。”

　　诸如此类的话，过去一周，林致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自打圈内人得知她接了周月明的项目，纷纷打来电话祝贺。甚至那些人前人后骂过她不择手段的也假惺惺地来道歉，希望她能大发慈悲分他们一杯羹。

　　顽石透露《破局者》投资超两亿，这对于无需特效，演员阵容甚至不会太豪华的电影而言，可以说是超级大制作。如此大的项目单靠哆啦咪一家绝对做不下来，外包是必然的。而他们跟顽石签的是全案约，所以外包只会从他们这里走。

　　但林致又不是菩萨，做不到以德报怨，收下道歉，其他免谈。

　　这感觉很爽，可一想到是靠那位渣男，她又觉得有些许晦气。

　　见林致兴致不高，脱口秀负责人终于舍得聊正事，只是当下还只是意向阶段，也没太多可聊的话题，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林致打开微信，准备看开机的通稿，陈淼淼敲门进来。

　　小姑娘这几天异常亢奋，一想到要进周月明组就忍不住在办公区转圈圈。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林致对面坐下，余光瞅到对面电脑是她刚发过来的通稿，想到什么问：“老大，张望下午往工作群拉进来一个新人，我们这个稿子需要艾特他吗？”

　　身为卑微的乙方，为避免无谓撕逼，任何细枝末节的工作都需甲方过目。顽石是出资方，但整个项目里，真正握有终审权的，从来都是周月明。

　　林致盯着屏幕审稿，“谁？”
　　陈淼淼：“不知道，张望没介绍，人进来半天了也没说话。”

　　林致发现几个错处，敲键盘，盲打修改：“那就不要管他。”
　　估计是凑数的，周月明工作室人少，基本都是张望一个人对接，估计新人只是进来帮张望查缺补漏的，于是她也没多想。

　　“好吧，”陈淼淼顿了顿，吞吞吐吐地说：“那个老大，你明天就进组啊？”
　　“嗯，”林致改完觉得稿子没什么问题，发进他们内部的工作群里，看陈淼淼这副模样，便猜到她还没发到大群跟甲方确认，于是叮嘱了句：“你用这版跟顽石和张望确认吧。”

　　“哦，好。”陈淼淼瞬间无精打采，应了声，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干活儿。
　　“你急什么，”见她这幅样子，林致没忍住笑出声，“就这么想进组？”

　　“当然了！”陈淼淼眼睛亮了，“我还没见过周导本人呢！他可是我做梦都想合作的人！”

　　林致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曾经，这也是她的憧憬。
　　在她还不知道他就是周月明的时候，还曾趴在他耳边，满心欢喜地说过类似的话。

　　见领导神色不好，陈淼淼连忙绷紧身子保证：“老大你放心，我绝对公私分明！一切为了热度！一切为了票房！”她说完还比了个夸张的加油姿势。

　　林致被她逗笑了，话里有话地鼓舞道：“行，保持你的热情。

　　她实在不懂这些年轻人，怎么会这么向往跟组。
　　跟组宣传，重点从来不是宣传，而是 “跟”。文案、话题都是次要的，花絮、剧照才是核心。为了抓到最精准的素材，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等下，二十四小时......

　　林致过去一周都忙得昏天暗地，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月明在会上，明明是指定她跟进的。那岂不是说......

　　而且他，应该也明天进组吧？

　　还好，她订的是早班机，应该不至于在飞机上就撞上。

　　不是，林致抬手捂脸——怎么到处都是周月明！
　　烦死了！

　　闹腾半天，陈淼淼终于舍得出去干活，林致这会儿才发现张望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消息。

　　她还没跟张望见过，但感觉是个好相处的，说话很客气，每次沟通语气词都用很多。然而他此刻发来的信息......冰冷、简洁，像被某人附体了。

　　张望：【1.社会话题和内容话题严格区分；2.片场花絮内容不足，需增加演员拍摄前后的策划；3.删除所有可能引发男女主情感炒作的话题。】

　　张望：【4.综艺全否。】
　　......否就否，至于单独一条吗？

　　方案里的综艺只是简单提了个想法，距离具体实施还有段时间，林致决定暂时忽略第四条意见，先专注调整前三条。

　　前两条极其专业，可这第三条.......有点为难。电影男女主本身就不是安分人，就算他们不主动，对方工作室也会炒，他们到时候只能被动跟上。

　　然而张望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立刻又发来一条，这次语气又正常了。

　　张望：【林总监抱歉啊，但方案明天能调整出来不？急急急·jpg】

　　林致眨眨眼，她严重怀疑，这个工作室的人可能都被某人传染了精神分裂。

　　但工作还是要做的。
　　她回复：【好的，我立刻调整，只是综艺这个部分可能会晚些。】
　　张望秒回：【没关系的林总监，时间这么紧张，您即便晚点给过来，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
　　果然是性情不定的甲方，林致想。

　　紧跟着发来一个偷摸探头的表情包：【林总监见谅啊，我哥这个人吧，就那样......嗯......或许您不懂我的省略，但等进组，相处久了，您就能秒懂了。】

　　这条消息刚弹出一秒，就被他飞快撤回，紧跟着一个 [辛苦] 的表情，结束了对话。

　　可一直盯着屏幕的林致，早已一字不落看在眼里。

　　她在心里默默给张望点了个赞。

　　我懂你。
　　懂他的性情不定，懂他的精神分裂。

　　*

　　林致基本没睡，她改完方案已经十一点多。回家收拾东西时，她爸妈被她吵醒了，边心疼怎么刚回来又要出差，边念叨天天工作也不知道找个对象。

　　这些她都懒得听，索性没睡，拎着行李直接去了机场。

　　去机场路上也没闲着，她闺蜜乔羽突然打来电话。

　　乔羽那边传来马桶冲水声，人迷迷瞪瞪，声音倒是响亮：“我靠我刚做了个梦，梦到你跟周渣男破镜重圆了，直接给我吓醒了！”

　　林致当初会跟周月明扯上关系，就是跟乔羽喝大了打赌，输了才去问门口抽烟的他要微信。所以乔羽清楚他俩关系，只是不了解怎么散的。

　　但乔羽对周月明印象很差，还给他算过面相，说是天煞命格，会孤寡一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致没把她接了周月明项目的事告诉乔羽，可这女人不愧是玩玄学的，这都能梦得到。

　　“我告诉你，周月明这种从头发丝渣到脚后跟的人，绝对不能靠近！靠近就会不幸！”虽然林致已经明确说过散了，但乔羽就是觉得这女人对渣男还余情未了，想着必须多给这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女人提个醒。

　　“知道。”林致还在车上，说话不方便，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梦到他？”
　　“你不知道？他前天跟一姑娘吃饭不是被拍了么？”乔羽想到这就生气，“才跟你断多久，就跟别人吃饭了！长相还跟你一个类型！”

　　被拍？
　　林致惊觉自己居然不知道。倒不是她多关心周月明这个人，而是她好歹也是在娱乐圈混的，对这种娱乐八卦应该最敏感，更何况当事人还是她在负责的项目。

　　乔羽越说越清醒，林致都下车了，她还在那里噼里啪啦念叨。
　　司机师傅很贴心地帮着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林致微笑道谢后拉着行李箱进机场。

　　她刚在车上迷迷糊糊没细看，怕有工作急事，得赶紧处理回复，打断乔羽：“我出差回来再说。”

　　“又出差。”
　　“嗯，”林致准备挂了，结果乔羽这死女人突然来了句，“也是，就你这个拼命法，也难怪周月明受不了，要跟你散了。”

　　“？”
　　“哦吼回见宝贝儿~我睡了~”

　　乔羽潇洒挂断。
　　林致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三个月前可以说她被甩了，但现在！是她主动跟周月明撇清了关系！

　　林致站在路口刚吐出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她刚准备回头去看，肩膀就被人撞了下。

　　她扭头。
　　对方抢先认出了她，又惊又喜：“小致致！”

　　林致皱眉。
　　陈懿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