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外》onuu

3、第三章 让她跟我。

　　周月明提前三天就知道，负责他新项目宣传的人是她。
　　杜总当时发来合作公司的资料时，他盯着‘哆啦咪’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杜总问他是不是不满意。

　　他说没有，只是想起他好像还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想起她曾经被骂后哭红的眼睛，他会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亲到那些滚烫的泪珠。

　　三个月签的那场争吵，他以为又是她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闹小脾气，可直到刚才在电梯间遇到，他才似乎真的有了关系结束的真实感。

　　林致也有同样的真实感。
　　她用工作麻痹了自己三个月，以为结束的洒脱，可靠近他时，身体又会自动幻想沉醉的悸动。

　　电梯里的林致当即只有一个想法：跑。
　　她做梦都想做大项目，可如果这个大项目要对接周月明，那不如让她一辈子都籍籍无名。

　　她想去按下行电梯的按钮，手腕却被谢凛抓住了，把她拽了出去。

　　会议室被安排在顽石电影部最大的那间。
　　他们到时，甲方领导都没来，自称是杜总助理的女士接待了他们。

　　谢凛和林致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会议室的豪华木门便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气场沉稳，瞬间填满了空旷的会议室。

　　为首的就是顽石电影部杜总，五十上下，但因妆容得体倒是看不出实际年龄。她身后跟了七八个人，基本都是电影部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最后进来的是周月明。
　　他面无表情，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径直走进来，在杜总身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的位置恰好在林致斜对角，是个避无可避的角度——只要两人稍有抬头，视线就会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那种近距离的压迫感，让林致心脏莫名发紧。

　　从前他们挨得比这近百倍，他会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对视，眼底满是笑意，如今却只剩冰冷的审视，像看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杜总跟谢凛打过招呼看向林致，不知是不是错觉，亲和感竟然多了几分：“林总监是吧？你比想象中还要年轻漂亮。”

　　虽然林致在行业里混了六年，但完全不到能被杜总这种级别的人物了解。她有些受宠若惊，“谢谢杜总夸奖，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比起颜值，我更希望能用专业能力，不辜负顽石的信任。”

　　杜总朝她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坐下。

　　周月明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迅速撇开视线，侧耳去听杜总说话，下颌线绷得微微发紧。

　　林致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的眼神太淡，淡到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的纠缠，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这一切都被谢凛看在眼里，他以为林致紧张过头，于是凑过来低声提醒：“能不能拿下顽石，关乎我们公司未来的命运，你打起精神来。”

　　能让谢凛都正经起来的事，林致也自然知道今天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她需要帮公司拿下项目，更需要在周月明面前，活得体面、活得专业——她要让他知道，离开他，她依旧能闪闪发光，绝非只能依附他的菟丝花。

　　工作人员给林致和谢凛分发了这次会议要沟通的项目资料——电影《破局者》，导演：周月明。开机时间：1月15日。也就是半个月后。

　　周月明的拍摄风格向来锋利而细腻，擅长以现实题材为底色，用冷峻的镜头语言剖开人性的复杂，过往五部作品均以深刻的内核和精良的制作斩获高票房、高口碑；

　　而这次的《破局者》，聚焦当代年轻人创业困境，讲述了主角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破局的故事，既有现实的厚重感，又有年轻化的情感共鸣。

　　“抱歉啊谢总，因为这个项目还在高度保密期，所以没事先告知。”杜总说。
　　“明白明白。”谢凛很懂分寸。
　　“当然，这有想看看谢总和林总监临场应变能力的意思，”杜总这话是看着林致说的，“我看过林总监往昔的案例，很有想法，也很有手段。”

　　“手段” 两个字，杜总特意加重了语气，咬字清晰，意有所指。

　　林致做项目是相对直接、尖锐。
　　最出圈的一次，她为了帮一部预估票房不足一亿的小成本电影提升热度，暗中组织大学生撰写三千多篇稿件，针对性引导舆论、制衡竞争对手，以一种 “恶性炒作” 的方式，将电影热度推至顶峰，最终助力影片斩获七亿票房。

　　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营销手段虽然有效，却被同行所不耻。林致在圈里有个 “宣传女魔头” 的称号。但这么称呼她的基本都是下层宣传公司，没想到杜总也有了解。

　　会议室瞬间陷入凝滞，在场的顽石工作人员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致，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

　　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周月明，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突然想起，从前她偶尔跟他吐槽被甲方刁难，那时他会笑着说 “我替你去收拾他们”。
　　如今他平静的眼底没半分情绪，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谢凛有些尴尬，正要说话，旁边林致已经提前开了口。

　　“是杜总过赞了，”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在我概念里，宣传本身就是一件很多变的艺术品，无论刻刀的雕刻过程如何，最终目标都是呈现一个完美的作品。或许有时角度刁钻，但更多是因为，环境阴影迫使它必须在洞里找光。”

　　她话音顿了顿：“至于您刚刚提到的手段，我承认，为了达成宣传目标，我从不局限于常规方式，但我所有的 “手段”，都有一个底线——不恶意诋毁作品本身，不消耗观众信任，最终的落脚点，永远是让好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

　　“说到底，宣传终究是锦上添花，不能抢了作品本身的风头。”

　　“挺好的，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对的。”杜总眼里笑容多了几分欣赏，说罢看向谢凛，“周导新电影能有林总监的助力，肯定是如虎添翼。”

　　一旁的周月明听到这话，滑动屏幕的手指突兀地顿住，指尖微微蜷缩，指腹无意识按压着屏幕边缘。片刻后才恢复如常，滑动屏幕的速度慢了几分，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冷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原本还慌张的谢凛立刻喜出望外，难不成周月明电影的宣传真的给他们？而且看眼下的情形，貌似还是只给了他们一家。

　　简单寒暄后，就到了会议的正式环节。

　　顽石电影部的营销总监马啸对周月明的新电影做了简单介绍，然后播放了一份PPT，是顽石宣传部已经做好的，对电影拍摄期的宣传配合安排。

　　“谢总和林总监是宣传领域的行家，应该知道拍摄期的宣传工作，无非就是配合重要事件写稿做热搜，此外就是专人跟拍各种图片和视频物料，以及策划各位主创幕后花絮的策划及拍摄、剪辑、发布的工作。”马啸说。

　　这些林致和谢凛自然是清楚的。
　　“但既然请两位来，就是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所以在我们现有安排的基础上，两位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宣传建议？”马啸看向两人，开口问道。

　　果然还是到了这个环节。

　　就算神仙在这时候也难掩紧张，林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面对甲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一半是因为顽石这个项目的分量，一半是因为斜对角那个让她避无可避的人。

　　“马总，如果我没看错，刚刚的宣传海报上只有周导一个人的名字对吧？”“周导” 两个字，她咬得莫名发紧，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秒。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周月明在看她。

　　马啸点头。
　　林致对此并不意外。电影之所以和电视剧不同，就在于它有着绝对垂直的消费受众。而周月明过去五部、部部破十亿奠定的群众基础，给了顽石最大的底气——只要海报上出现周月明三个字，那就必定是品质、票房双重保证的代名词。

　　“周导这次的题材选择相较往期更加年轻化，上映前期，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周导在综艺上露露脸。”林致现在咬字已经很正常。

　　这是当下实用的宣传手段，周月明本身就很有话题度，加之电影题材偏年轻化，走进年轻群体不失为一种恰当的选择。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周月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林总监是希望我出卖色相，去讨好别人走进电影院来看我的电影吗？”他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其中夹杂的怒气。

　　他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腹有节奏地交错敲击着，眼神冷得像冰。
　　而此刻看向林致的模样，和她当初表白被拒时一模一样——那是带着轻视与不耐的疏离。

　　林致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拽回工作状态。现在他是甲方，她只是乙方。
　　“周导，我并非这个意思。”林致平静地说。

　　周月明不语。

　　“周导平时忙碌，可能没太关注现在的综艺——现在很多综艺不只是娱乐，还有不少公益向的。您参加也不用跟其他嘉宾做游戏，重点是围绕电影里的创业人群做相关分享就好。”

　　“哦？”她这话没引发周月明的赞同，却让沉默的杜总感兴趣，“展开说说。”
　　“这个想法也是我刚刚想到了，有不成熟的地方，还请杜总指正。”林致将视线从周月明脸上挪开，看着杜总说：“周导这次选择的题材其实很符合当下社会的常态。创业，是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大部分人都曾有过憧憬，可真正能迈出脚步、坚持到最后的，却寥寥无几。”

　　听到这话，众人默契地点点头。

　　林致接着说：“所以，如果我们在电影拍摄期间，让周导在某个合适的综艺中发起真实创业经历的征集，同时我们再开放创业项目投递。等到首映礼当天和综艺联动，选出优质项目，拿出部分票房作为启动基金，支持他们创业落地。这样一来，既能借助综艺扩大电影热度、触达年轻受众，又能通过公益属性提升电影口碑，实现热度与口碑的双重双赢。”

　　她一口气把宣传设想说完，在座的开始交头接耳地展开讨论，但没人敢先开口表态——毕竟杜总和周月明才是最终决策者，更何况，周月明此刻脸色沉得厉害，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蔓延到整个会议室。

　　谢凛倒是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他在桌下的手，碰了碰林致的手背，以示赞赏。而就在林致碰触到黑裙布料那一刻，她才意识到，手心居然噙满了汗。

　　打破会议室沉默的是杜总的轻咳声，她看了林致一眼，没说什么，而是问周月明：“周导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闻声，周月明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收回不知道看向了哪里的视线，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宣传不是您的事？”

　　杜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明显地怔了下，随即恢复常态，再次看向林致：“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不错，操作起来不难，也有爆点，可以保留。”

　　听到她这么说，其他人才纷纷松了口气，开始积极附和。
　　马啸率先点头：“林总监这个想法太妙了，既贴合电影题材，又能实现双赢”；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认可，会议室的低气压终于消散了几分。

　　林致闻声，那根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可她还没放松几秒，就见斜对角的周月明站了起来。

　　原本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整个会议室又恢复了死寂。

　　“跟拍也是他们负责？”周月明看着杜总问。
　　“当然。”
　　“林总监要跟全程？”
　　“这......”杜总看向谢凛，“林总监时间上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谢凛难掩激动，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林总监绝对全程跟进，从拍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后续路演也全程陪同，绝不掉链子。”

　　“那就好——”
　　“让她跟我。”周月明说罢站起来，看向林致，“我不喜欢参加综艺，所以还希望林总监能找个更稳妥的替代。”

　　林致坐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
　　三个月前他说“本来就是这样”，三个月后他说“让她跟我”——他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召之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