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外》onuu

2、第二章 我很期待，

　　林致这一进组，就是整整三个月。
　　再回来时，北京已经落了深冬，街头到处缀着圣诞灯饰，热闹得有些晃眼。

　　老板看她前三个月拼得太狠，再不休整真要垮掉，强行给她批了一周假。过去七天，她几乎是卧室厨房两点一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底的宅女。

　　影视宣传本就是拿命换成绩的行当，节假日永远是最忙的时候。入行六年，这竟是林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假。连她妈妈都觉得不对劲，七天里来了四五趟，一趟比一趟忧心，反复追问她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才不得不躲在家里静养。

　　第七天晚饭时间。
　　林致边啃薯片边给文案同事审稿，老板电话突然打来。

　　“你休息能不能有个休息的样子！”谢凛上来就兴师问罪。
　　“有我这么敬业的好员工是您的福气，您就偷着乐吧。” 林致把手机放旁边，开了外放，一边指导文案该怎么应付工作群里甲方的刁难。

　　“切~”谢凛语气里的骄傲压都压不住，“遇见我这么好老板也是你的福气。”
　　“又有什么项目？” 林致太了解谢凛，他嘴里的福气，向来意味着 —— 又来活儿了。

　　“大项目！”谢凛嘿嘿笑了几声，“绝对超乎你想象的超级大项目！”
　　“哇，好厉害哦。”林致用词夸张，语气却没半点波澜——哆啦咪是家中小型影视宣传公司，成立六年，能接到的最大项目，就是她刚跟组回来的那个。

　　“这次是真的大项目。”谢凛斩钉截铁地保证。
　　“好的。”林致依旧不信，“难不成您还攀上顽石了？”

　　顽石是影视行业龙头，投资的电影几乎部部爆款，是行业内高不可攀的存在。挑选宣传公司的标准极高，哆啦咪连捡边角料的资格都没有。

　　“哎嘿，还真被你说对了。”谢凛没在跟前，但林致已经看到他高高翘起的尾巴了，“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咱俩直接去顽石。”

　　林致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不敢置信：“…… 真的是顽石？”
　　她瞬间想起周月明的工作室就挂靠在顽石，心脏猛地一缩，潜意识里又觉得，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然还能有假？”
　　“是什么项目？” 她追问。

　　如果是真的，那意义完全不一样。
　　影视宣传本就是娱乐圈里最不起眼的工种，熬无数大夜，拼到最后，往往只剩一点微薄的项目奖金。谁都想做大项目，做了大项目，才不算任人拿捏的小乙方。

　　“秘密，到了你就知道。”谢凛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林致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微微蹙眉。
　　什么都不提前说，不用准备方案、不用梳理资料，到了现场直接应答？她又不是天生反应快到离谱，心里实在没底。

　　更何况，顽石出品的项目……
　　她不敢深想，很快把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了下去。就算天降好运，也轮不到他们这种小公司。

　　谢凛说保密就真保密，直到第二天早上，林致坐进谢凛车里，他还是闭口不言。

　　为表郑重，林致特意穿了身香奈儿的经典小黑裙，外面套了件棕色羊绒大衣，微卷的黑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肤白如雪。

　　早高峰堵车，他们提前留了充足时间，不慌不忙。

　　林致坐在副驾，默默跟圈内朋友打听顽石最近有什么新项目要启动。这几年她做过无数项目，可面对顽石这种级别，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圈内都知道，顽石选合作方极其严苛，只认实力不认人。他们身为乙方的，如果准备不充分、方案不亮眼，估计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顽石一向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只有几个朋友模糊说确实有新项目要开，还说会是今年最大投资。

　　最大投资？
　　能配得上顽石最大投资的导演……
　　她心头轻轻一跳，脑海里第一个跳出的就是周月明的脸。

　　他过去五部电影，一直用同一家顶级宣传公司，没听说要换。更何况，以哆啦咪的规模，连给那位大神的项目提鞋都不配，怎么可能轮到他们。

　　正出神，谢凛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失恋了？”
　　林致茫然扭头：“？”

　　前方堵成长龙，谢凛看了看路况，再看向她：“你最近照镜子了吗？”
　　“你不废话吗，不照镜子我怎么化的妆？”

　　“那你没发现自己瘦得半点肉都没了？” 吊儿郎当的谢凛难得正经，“我记得三个月前，你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亲爱的老板，我不小了。” 林致委婉提醒道。
　　“这跟年龄没关系，是精气神。” 谢凛毫不留情的段评：“你现在像是被人抽干了。”

　　林致指尖微僵，立刻错开视线：“跟组三个月很累，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本来是陈淼淼的活儿，是你非要替她去。” 谢凛成功被带偏，“你一个总监，不能分给下面人做？”

　　“是是，您说得对。” 她不想深聊，满口敷衍。
　　“切，我这是关心你。” 路况渐通，谢凛发动车子，刚想再开口，就看见林致已经闭目养神，不再理他。

　　五十分钟后，车子驶进顽石地下车库。
　　下车前，林致再次认真问：“到底是什么项目？”

　　谢凛解开安全带，沉默两秒：“我要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林致怔住，第一反应是：“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不可能。” 谢凛指了指车库入口，“车能开进来，就假不了。”

　　能进顽石地库的车辆都要提前报备，开会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可到底是什么项目，要保密到这种地步？

　　会议十点半，他们提前半小时到，是乙方该有的自觉。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还有其他宣传公司陆续抵达，可从停车到电梯口，整个地库都安安静静，不见半个人影。

　　林致看了谢凛一眼，谢凛摊摊手，用眼神回她：可能每家时间不一样。
　　林致没再多问，按下上行键。

　　叮——电梯抵达。
　　两人刚走进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门受阻，重新向两侧滑开。
　　还低头看着手机的林致，下意识抬头。

　　一股清浅、熟悉的栀子花香，先一步漫进狭小的电梯间。

　　这味道曾填满她无数个夜晚，从前窝在他怀里时，鼻尖蹭着的都是这股淡香。然而从前的专属味道，如今却成了避之不及的刺痛。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林致瞳孔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不是心动，她告诉自己。可心脏却失控地、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是周月明。

　　三个月不见，他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冷淡又锋利的好看，深色大衣衬得肩背挺直，眉眼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他原本淡漠的眼底，极轻、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顿滞。

　　很短，短得像错觉。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侧身站到电梯最内侧，周身气场疏离而安静，仿佛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林致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早已锁死、以为不会再为他跳动半分的心，在这一秒，狠狠、失控地，乱了一拍。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此刻的他，气场比从前更冷、更具压迫感——不再是那个和她有过温存的人，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甲方大佬，是她连抬头直视都要斟酌的存在。

　　圈内无人不知周月明，谢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立刻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周导您好！我是‘哆啦咪’宣传公司的谢凛，真是太荣幸能在这里遇见您！”

　　周月明目视前方，淡淡 “嗯” 了一声，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是甲方对乙方最常见的冷漠，连敷衍都觉得多余。林致看着，心脏莫名抽痛，像极了从前，他对她的模样。

　　小公司拿项目本就不易，谢凛早就习惯了被无视，面不改色继续道：“周导，您今天来公司，也是为了新项目的事吧？我们是来顽石开项目会的，一直特别希望能有机会跟您这样的大神合作。”

　　周月明眉峰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顿了片刻，才又淡淡 “嗯” 了一声，不耐显而易见。

　　再次被冷待，谢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不肯放过机会，连忙掏出名片，双手恭敬递上前：“周导，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哆啦咪虽然不大，但做事绝对靠谱！这次也是想来争取新项目的宣传机会，求您多给我们一个机会。”

　　这次，周月明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他缓缓抬眼，透过电梯镜面，朝身后左侧的林致看了过去。那眼神很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甲方看乙方，又像从前，他看她时的那种疏离。

　　林致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抬头阻止谢凛。她太清楚了，像周月明这样的大佬，根本不会多看他们这种小乙方一眼，再讨好也只是自取其辱。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跟镜中人的目光，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空气再次凝固，林致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镜中的她，淡淡地开口，话却是对谢凛说的：“巧了，我正是来参加你们的项目会。”

　　谢凛猛地一怔，脸上瞬间炸开震惊，手里的名片都快握不稳。林致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周月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目光依旧锁着镜里脸色发白的她，声线冷而清晰，落下最重一句：“我很期待，与林总监的合作。”

　　林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紧了。

　　从前他从不叫她的名字，招呼她只会轻描淡写说句 “你来”。
　　如今这句 “林总监”，何止是重新定义关系，更是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了遥不可及的远。

　　她本该欣慰，可心却揪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