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引力》克林莓苏

47、第四十七章 厌食症 没有人会喜

　　到了深夜十一点，领科生物的办公区早已漆黑一片，只有江洲还在一份份整理复核发布会要用的资料，脸上泛出不健康的青白。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逃避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而总裁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在冷白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清。顾凛淞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外间江洲的身影。

　　他看着江洲时不时抬手揉按一下山根和太阳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瘦得形销骨立，连原本合身的制服都变得宽大松垮。

　　心里的火气烧得他坐立难安。

　　“这些不用整理了，明天再做。”顾凛淞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洲依旧没有停下：“没事，快弄完了。”

　　顾凛淞走出来，一把打散那些该死的纸张：“弄不完，你现在可以下班了。”

　　看着掉落一地的文件，江洲还想蹲下来捡起来，却被Alpha强硬的阻止。纤细得像是鸟儿中空骨骼一般的手腕被轻易握住：“我送你回家。”

　　Omega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还没等他找到新的借口，一股剧烈的绞痛忽然袭来，像有无数根针狠狠扎在胃里。他闷哼一声，猛地弯下腰，另外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 顾凛淞立即松开手蹲下身，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满是冷汗。

　　不等江洲反应，顾凛淞伸手打横将他抱了起来。简直轻得像一片羽毛，顾凛淞抱着他，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放我下来…我没事……”缓过最难受的劲儿，江洲还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说话了。”Alpha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动作却格外轻柔，抱着他快步走向里间的休息室。

　　他把江洲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空调调到适宜温度，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单膝跪地，伸手覆上他冰凉的胃，掌心贴着他的腹部，轻轻顺时针揉了起来。

　　这是顾凛淞的午休床，上面全是残留的信息素。被撩开衣服触及皮肤时，江洲只觉得更想吐了，他极力的朝内缩去，只可惜现□□力耗竭在痛楚上，无法支应。

　　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抵抗，顾凛淞忍不住责备：“为什么不好好吃饭？没有可以把自己饿死，但可以痛死。”

　　怎么不可以？饿不死的才是怪物。

　　人生病时是无法维持面具的，娇气的顶嘴从心理冒出来，江洲咬着嘴唇不说话，索性放弃抵抗，摆烂摊开肚皮任他揉捏。

　　胃里的绞痛在温热的掌心下渐渐缓解了，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顾凛淞停下动作站起身：“好点儿了吗？起来跟我一起去医院检查。”

　　“不用了，已经不疼了。”江洲拉着被子，徒劳的往后缩了缩，全然忘记这本来就是顾凛淞的床：“明天还要上班。”

　　“我是老板，给你准假。”顾凛淞的语气不容置疑，伸手去拉他，“要么自己走，要么我抱你下去。”

　　江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

　　私立医院的急诊并没有什么病人，在江洲检查的过程中，顾凛淞简直像个看管犯人的警察，根本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直到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皱着眉看向顾凛淞，示意他单独说话，江洲才能独自坐在候诊椅上，思考自己现在离开明天会不会遭受新一轮的雷霆之怒。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出狱之后，他就经常吃不下饭，有时候一整天不吃也不觉得饿，渐渐地，胃痛就找上门来。

　　果然是个娇贵敏感的情绪器官。

　　诊室里，医生看着顾凛淞，语气严肃：“病人的胃黏膜损伤很严重，根据你的描述，他长期进食量极少，伴有明显的体重下降和胃部不适，高度疑似神经性厌食症，具体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厌食症？”顾凛淞猛地愣住了，他只当是公主挑食，从没预想过会这么严重。

　　“这种病大多是心理因素引起的，长期的精神压力、创伤经历都可能导致。”医生继续说道，“如果不及时干预，后果会很严重，不仅会损伤消化系统，还会影响心脏、肝脏等多个器官。你作为家属，一定要多关心他，监督他吃饭，最好尽快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顾凛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医生的话的，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因为他明确知道自己就是压力来源之一。

　　等他整理好情绪，转身出去时，看到江洲还安安阿静坐在候诊区，像个被遗弃在那里的小孩。

　　长时间的分离混淆了他的认知，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资深的大人，而江洲还是十七八岁的稚嫩少年。

　　可实际上，他们分别的时间远远超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是倍数级别。他不在的时间，究竟还有多少事情，让他的公主遍体鳞伤？

　　取完药，顾凛淞开车送他回到那个破烂城中村，车子开不到楼下，只能停在他被袭击的那个路口。

　　“公司付你的薪水不足以改善你的居住环境吗？”他又这样了，体贴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冷嘲热讽。

　　江洲觉得好笑：“理论上来说，我还倒欠公司一大笔钱呢。”拜你所赐。

　　轮到顾凛淞语塞，他想不管不顾的说，不要呆在这里了，和我住在一起，我会给你买更大更漂亮的房子，想要以前江家庄园那样的也可以，你的所有愿望我现在都有能力实现。不要跟我对抗，不要推开我，请接纳我的爱。

　　但他不能说。

　　现在的江洲像是受伤应激的小动物，状态明显不对，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单纯不设防，曾经敞开心扉换来的后果是被捅穿心脏。这样惨痛的经历他无法抹去，只希望能有更多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无害和可信任。

　　“保证员工的健康，才能带来效率提升。”这句话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被说出来。

　　表现的真差。

　　江洲没有再说什么，推门下车上楼，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到家中，熟悉的霉味潮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吃医院拿回来的那些药，而是蜷缩在被子里。没有温暖的大掌安抚，疼痛卷土重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视线渐渐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重影，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坠进了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脱衣服，全部脱光。” 冰冷命令不容置疑。

　　江洲站在惨白的顶灯下，手脚冰凉。他看着周围几个和他一样的犯人，一个个麻木地脱下衣服，赤身裸体地站成一排。

　　冰冷的空气裹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钻进他的毛孔，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狱警拿着金属探测器，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冰冷的金属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们伸手掰开他的嘴，检查口腔，又让他弯腰，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没有隐私，没有尊严。

　　他不再是江家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只是一个等待被编号的罪犯。

　　“73417。” 狱警把一个印着蓝色数字的胸牌扔在他身上，“记住了，在这里，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胸牌砸在胸口，冰凉刺骨。江洲捡起那个小小的塑料牌，觉得自我的存在随着姓名一起被抹去了。他拒绝接受任何探视。

　　而后的日子，是被精确到分钟的。

　　五点半准时起床，用十分钟叠出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被子，然后出操、喊口号。七点吃早饭，永远是寡淡的稀饭和硬邦邦的馒头。八点开始劳动，在流水线上组装零件，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晚上九点准时熄灯，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愿意接近他。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看他的眼神像盯着一块肥肉。他被抢过饭，被打过，被推在地上踩。

　　在入狱之前，江洲有过各种设想，他看过很多犯罪片，觉得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

　　但他没有设想过的事情是，人的精神比□□要脆弱。

　　失去自由让他终于意识到，失去的是未来。从云端下坠的落差没有将他击垮，但对未知的想象会。

　　四年后瑞华会成为新锐艺术家，申裕会进入父亲的银行，顾凛淞接受对天才的喝彩，还有其他同学朋友，他们都会有精彩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自己，会成为被唾弃的过街老鼠。

　　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把磨尖的牙刷柄，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大腿，血染红了冰冷的水泥地。

　　他躺在地上，看着窗外，心里竟然觉得无比轻松。

　　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忍受那些屈辱，不用再背负那些罪孽，不用再想着复仇，也不用再惦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可他没死成。

　　狱警发现了他，把他送进了急救中心。当江洲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挂在头顶的输液瓶。

　　他挣扎着去洗手间，用冷水拍打自己，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人。头发几乎被全部剃掉，脸浮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干裂，皮肤青黄。

　　这是我吗？

　　他想起以前看的驱魔电影，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期待它露出不同的表情来，这样才能证明是被恶灵附身。

　　可惜直到预警在外面哐哐砸门时，它都没有笑。

　　此前江洲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外貌很在意，但是这个时候，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从心底涌上来。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我。

　　他看着自己浮肿的手，看着身上丑陋的疤痕，恨不得立刻死去。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肮脏、丑陋、卑微、下贱。

　　江洲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不再是冰冷的急救室，而是城中村卧室的天花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在疼痛的催化下，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