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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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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未到,平台上仅剩七人,便是通过了第二试,众人在此稍作休整。
明子尧挪到李二蛋身边,拍拍他的肩:“行啊你,深藏不露!不愧是我小弟!”
李二蛋点点头:“多谢大哥。”
他其实不大明白要谢什么,但人界戏文里都这般演。于是他学着台上那些侠客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
日头西斜,山风渐起。明子尧倚着石栏,忽然偏头望向他。
“诶,问你个事。”
李二蛋抬眸。
“方才那求不得一境,”明子尧挠挠后脑勺,难得有些赧然,“你瞧见什么了?”
不待李二蛋答,他已自顾自笑起来:“我跟你说,我瞧见自己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了。虽说咱修仙人不在乎这个,但那滋味儿,嘿。还有温香软玉红袖添香,宅子大得能跑马,酒窖里尽是百年陈酿……”
他说得兴起,忽又停住,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你呢?”
李二蛋垂下眼睫。
求不得。
他踏进那境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一张唤他名字的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
他站立许久,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来。
原来他连求的资格都没有。过去是空白的,现在是借来的,将来……他没什么将来。
但这话不能说,李二蛋抬起眼,弯出一个笑:“我瞧见可多了。”
明子尧来了精神:“说说说!”
“我家的地要回来了,有好几亩呢,够种一家人吃的。”李二蛋掰着手指头,慢吞吞数,“家里粮仓堆得满满的,顿顿能吃饱饭。村里人也不赶我了,还给我分了新地。”
“我哥也回来了。他从前是给人扛活的,累弯了腰,我总说等我有出息了,就换我来养他。他真的回来了,身子骨也好全了,坐在院里编竹筐,我蹲在灶边烧火,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热气。”
他笑起来,圆眼睛弯成月牙:“可香了。”
明子尧怔怔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就这些?”他问。
李二蛋点头:“就这些。”
明子尧忽然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这追求也忒低了!地啊粮啊,算哪门子求不得?人家都是功名利禄、大道长生,你倒好,几亩薄田一锅粥!”
李二蛋捂着后脑勺,认真道:“能活着,能吃饱,能跟在意的人一处,已经很好了。”
风拂过山台,吹乱他额前碎发,少年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明子尧望着他,忽然不笑了。
“……行。”他闷声道,又重重拍他一下,“咱追求高点行不?往后跟哥混,别说吃饱,山珍海味都给你整上!”
李二蛋郑重点头:“多谢大哥。”
“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一道刺耳的声音斜插进来,“一个连内丹都没有的废物,侥幸过了两关,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一人大摇大摆从后方穿出,肩膀狠狠撞上李二蛋。
明子尧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到身后。李二蛋挑眉,顺势攥住他衣袖,声音低软:“算了算了,大哥,我没事,可能是我站在中间不小心挡了别人的道吧。”
“你这人没长眼睛啊,就你这般品行,就算通过了,也不会被既明长老选中,到时候得了头筹,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
那人停下脚步,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李二蛋,末了嗤笑一声,拖着长腔:“跟个姑娘家似的——”
话未说完,他面皮骤然涨红,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众人循声望向许千忆。她立于前方,眉目冷淡:“山门重地,噤声。”
明子尧幸灾乐祸,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王兄,说多错多啊。”
李二蛋也有样学样,轻轻拍了拍他另一侧肩,垂眼诚恳道:“抱歉,我下次学公子的戏份。”
那王胜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偏又说不出话,只得狠狠剜了二人一眼,愤愤跟在队尾。
周遭修士目光逡巡,有人压低声音:“那是王胜吧?是那王氏……”
“可不是。听闻他族中与断念山某位长老有旧,这回本就是冲着关门弟子来的。”
“就他?连内丹都没凝稳,方才第二试差点七窍流血呢。”
“嗐,人家有门路嘛,保不齐长老们得卖几分面子……”
窃窃私语如风过水面,王胜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后颈绷得僵直,像只骄傲的公鸡。
要不是他口不能言,定要破口大骂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三百回合。
剩余七人被带至后山剑冢。万剑林立,剑气纵横。中央一方石台,台上插着一柄沾着铁锈的剑。
“第三试,问剑。”
各个山头皆有弟子赶来观礼,三三两两立于剑冢外围,都想亲眼瞧瞧,究竟何人能入那位既明长老门下。
台阶尽头,云雾缭绕处,一道白衣身影坐于高台之上,微阖着眼。
那人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天生微扬,含着三分笑意。
祈无念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李二蛋身上停留了一瞬,颔首微笑,温润如春水初融,拂过满山寂然。
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清隽似月华,皎皎若飞星。
“此剑是当年……”祈无念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是上古遗物。能拔起者,即为本次大比魁首,入吾门下。”
众人跃跃欲试。
第一人上前,握剑发力,剑纹丝不动。
第二人,纹丝不动。
……
第五人,纹丝不动。
轮到李二蛋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
他走上石台,握住剑柄。入手冰凉,内里轰鸣,震得他心神不宁,这剑是讨厌他?
是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魔气?可是他都不是魔族人,来之前也已经去掉了身上沾染的魔气。
难道这也有影响?
他用力。剑身微颤,竹叶簌簌而落,台下哗然私语。
李二蛋却觉掌心一痛,那剑竟吸了他的血。锈迹在血中融化,露出底下青湛湛的剑身,剑格处,一点红玉亮起。
“不可能……”台下有人喃喃。
李二蛋咬紧牙关,将所有力气灌注双臂。
剑动了,一寸,两寸,缓缓离开石台。
就在即将完全拔出的刹那,一股狂暴剑气自剑身炸开。李二蛋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黑血。
第七人王胜从人群中蹿出,三步并作两步扑向石台,一把攥住剑柄。这一次,剑被拔了出来。
他高举长剑,面上狂喜难抑:“此次头筹是我!”
明子尧早在李二蛋落地时便抢上前扶住他,闻言怒极反笑:“放你爹的屁!分明是李二蛋拔出来的,你算哪根葱?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简直可耻!”
王胜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规则说得很明白,谁拔出剑,谁就是既明长老的弟子,各凭本事罢了。诸位可都听见了。”
他环顾四周,唇角噙着得意的笑,目光掠过李二蛋时,轻飘飘落下一句:“怎么,断念山素来以公正自居,如今却要出尔反尔?”
窃窃之声四起:“话是这么说……可方才分明是那人先拔出来的……”
“王胜这是捡漏啊,脸都不要了?”
“嘘,小声些。他那族可不是小人物,此次就是往既明长老手里送呢,你以为他凭什么敢这般张扬?”
“啧,关系户就是硬气。”
祈无念越过众人,一步步走下石台,俯身捻起李二蛋咳出的那口血,指尖沾了一点,细细端详。
血中有细小的黑虫蠕动,贪婪地啃噬他的皮肉。这血里,仙气与魔气交融缠绕,浑然天成。
他垂眸,广袖轻拂。那一方血迹与黑虫一并消散,隔绝了众人探究的目光。
李二蛋盯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微微掀起眼皮,仙人正望着他,深潭似的眼睛要将人沉溺其中。
他听见仙人似乎叹了口气,原来仙人也会有烦恼吗?
“疼吗?”祈无念开口,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迹,指尖温热,声音却有些哑。
李二蛋摇摇头,对他来说只是被震飞摔了一跤而已,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蛋张了张嘴,血沫涌出,他听见自己说:“李二蛋。”
祈无念低低笑了一声:“好名字。”
“……谢谢。不用硬夸。”
“李二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祈无念唯一的弟子。你可愿意?”
祈无念朝他伸出手,那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李二蛋盯着那只手,一时未动。
明子尧急得直掐他胳膊,见他还发愣,干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搭上祈无念的掌心。
“他愿意!他说他要您当师父!”
祈无念笑意更深,轻轻握住掌心:“好。乖徒。”
李二蛋莫名别开脸,耳根腾起一层薄红。
祈无念缓缓起身,目光掠过众人,仍是那副温润笑意:“他,是吾的人了。”
王胜脸色骤变,抱着剑梗声道:“可规则分明……”
“规则?”祈无念偏头看他,“剑在吾徒手中,它不是被你拔出来的。”
祈无念低声唤道,那剑在王胜怀中剧烈震颤,王胜没抓住,它便飞入李二蛋掌心。
“你——!”王胜面如土色,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敢骂出声。
“不是为吾选弟子么?”祈无念不再看他,只是垂眸望着李二蛋,轻声说,“吾选他。仅此一人。”
满山寂然,有长老欲言又止:“仙尊……”
祈无念回眸:“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祈无念俯身,朝李二蛋伸手:“能起来吗?”
李二蛋望着他,没动。
祈无念也不恼,干脆俯身将他抱起。白衣沾了血污,他也浑不在意。
李二蛋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清冷的松雪气息。温热的气流在他体内涌动,渐渐平息了那些伤痛。
这气息,陌生又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被同一个人抱着,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只是忽然有些倦,不想去想。
“祈无念。”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收我?”
祈无念低头看他。残阳在他眸中碎作万千金屑,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他轻声说,“你是第一名。规则便是如此。”
“我没有拔出来。”
“剑在你手中。”
李二蛋不再问了,阖上眼,把半张脸埋进那片清冷的松雪气息里。
凌尚的任务,要他杀祈无念,杀这世间最强仙尊。他后知后觉,这任务有多难。
李二蛋的脑袋贴着仙人胸口,心跳沉稳,如果现在动手,成功几率有多大?
“你会蛊?”
李二蛋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回偷偷探向对方衣袖的手。
“不会。”
祈无念低头看他,目光似笑非笑:“方才那人身上的蛊,不是你做的?”
“……”
“品行不端,按清汕峰门规,要被逐出师门的。”
李二蛋面不改色,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没有。”
“嗯。”
“……是他太吵。”
“嗯。”
“只是痒痒蛊,三天就好了。”
祈无念不说话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李二蛋后知后觉自己被诈了,抿了抿唇,把脸埋得更深。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极轻的笑。
峰顶到了。祈无念将他放在竹榻上,转身去取伤药。
李二蛋躺在榻上,望着陌生的屋顶,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师尊。”
祈无念听到这声,先是愣了一下,才转过身,逆着窗外透进的天光,静静望他。
“嗯?何事?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