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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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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蛋把人叫过来,自己却体力不支昏了过去。等他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
天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落,细细的浮尘飘洒,李二蛋缓缓撑起身子。
剑从他怀中滑落,落在榻边。李二蛋垂眸看了一眼,没捡,先打量起这间屋子。
房间朝南,光线极好,收拾得干净齐整。窗下设一方书案,几卷书简静静搁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昨日的血痕淤青早已消失,身上的衣物已换过,旁边还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外袍,领口绣着淡银云纹。
李二蛋自顾自穿好,衣服裁得合身,只是他不喜欢这种浅色。
昨日满山白衣围着石台,他就想说了,一个个穿得跟出殡似的,这仙门什么毛病?
李二蛋嘴里叼着发带,好在发带是蓝色的,顺手绑了个高马尾。
门扉被人轻叩三下。李二蛋动作一顿,抄起剑无声滑到门边,手握紧剑柄,侧耳倾听。
外面又传来三下,不紧不慢:“乖徒,该起身了。”
“……”
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二蛋后退一步,剑已出鞘泛着寒光。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祈无念站在门槛内,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可还习惯?”
李二蛋没答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把剑扔在一旁。
祈无念跟着进来,见他不答话也不恼,在对面落座:“这剑用得可趁手?”
李二蛋低头瞥了一眼那柄剑,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拎起来直接扔回祈无念怀里。
“不趁手。”
祈无念接住剑,眉头微挑:“那多磨合磨合就趁手了。这剑算为师给你的拜师礼。”
“不要。这是死人的东西。”
祈无念单手支着下巴,含笑望着他,语气散漫:“怎么,你知道这是谁的?还是你见过它主人?”
“没见过。”李二蛋理直气壮,“听说的。那卿随歌都死五百年了,为什么我会要死人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祈无念点点头,饶有兴趣问道。
“不是吗?”
祈无念垂下眼,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红玉。
“可它现在是你的了。”他抬起眼,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可以为它取一个新名字。新剑,一样的。”
李二蛋看着他,又看看那剑,半晌,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膝头压着。
“你叫什么名字?”祈无念忽然问。
“李二蛋。”
“真的?”
“嗯。”
祈无念倾身向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轻轻点在李二蛋唇上,触感微凉。
“告诉我,”祈无念垂眸望着他,声音低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蛋眼神有一瞬涣散,张了张嘴,嘴唇上下开合,像被人牵引的木偶,吐出三个字:“李、二、蛋。”
祈无念收回扇子,勾唇一笑,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二蛋回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恼羞成怒:“喂!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怎么和你师尊说话的?”祈无念眼底的笑意更深,“没大没小的。”
“……”李二蛋撇撇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我不识字,没人教规矩。我从小无父无母,兄长也死了。”
祈无念点点头:“我也是。无父无母,还和弟弟走散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以后就是你半个父亲了。”
“你有弟弟?”
祈无念不答反问:“你有哥哥?”
李二蛋闭嘴。
祈无念笑笑:“看你满口胡诌八扯,和你对仗罢了。”
“……”
“二蛋这个名字好是好,终归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祈无念晃了晃折扇,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和我不合适。不如,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李二蛋挑眉,等着他下文。
“你就叫……卿随歌。”
李二蛋愣了一下,随即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拿你死了的私眷给我做名字?我不要!”
祈无念弯了弯眼:“私眷啊……你怎知是这种关系?”
“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哈?”祈无念笑出了声,“竟是如此么?那你怎么看,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与我何干?”李二蛋梗着脖子,抱胸站在一边,“反正不要这个名字!我就叫李二蛋!”
然后我会杀了你,他心里补了一句。这人脑子有病吧?用个死人的名字给他取名?这不是咒他吗?
祈无念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轻飘飘丢下一句:“行。就这个名字。”
祈无念也不管李二蛋跟上没有,径直朝外走去。反对无效。
卿随歌,被迫改名的那位,站在原地运气半晌,最终只能恨恨地跟上去。
清汕峰只是断念山的一座主峰,左右还有青鸾、朝暮、栖霞三峰拱卫,还有一道云水边。各峰每月十五会在山门前比试,展示成果。
不过清汕峰常年闭关,卿随歌又是新入门的弟子,暂且不用参加。
祈无念带着他在山上转了一圈,认了认路。卿随歌跟在后面,面上乖巧,心里盘算着剑从哪个角度刺进去能一击毙命。
这念头刚冒出来,前面的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顿住脚步。
“想什么呢?”
卿随歌差点撞上他后背,及时刹住:“没什么。”
祈无念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卿随歌莫名心虚。
“走吧,去膳堂。”
膳堂设在半山腰,卿随歌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昨日只早上喝了点茶水,到现在粒米未进。
祈无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弟子大多到了金丹,餐食清淡。卿随歌吃完一碗云吞,仍觉得胃里空落落的。
“还要吗?”
卿随歌点点头。
祈无念起身,又端来一碗。
直到锅中没有余粮,卿随歌才依依不舍放下筷子,坐着发了会儿呆。
好在各峰膳房有单独的位置,不然不出半日,断念山便会传出:“既明长老收了个活饕餮,连膳堂都被吃垮了!”
“你要教我什么?”卿随歌问。
祈无念将他带至一间偏房,引到书案前坐下:“规矩。”
卿随歌面上乖乖点头,心中冷笑。行,先取得信任再说。
祈无念将笔墨纸砚一一展开,卿随歌立刻开口:“我真的不识字。”
“不识字无妨。这是静心符文,先来一百遍练练手。心定则笔正,心乱则浮杂。何时画得端正,何时便算过关。”
“???”卿随歌两眼一闭,往后一仰倒在地上,“你把我扔去喂蛇吧。”
“蛇倒是没有。”祈无念替他磨墨,很认真地说,“倒是有一只死脑筋的独脚兽,不过它可不会放过你。”
“…………”
卿随歌从白天画到黑夜。
手酸,眼酸,心更酸。
好几次他盯着祈无念的后颈,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动手。但每当他眼神飘过去,那人便悠悠开口:“专心。”
卿随歌只得低下头重新画,越画越浮躁,愤愤把墨水沾了祈无念一身。
终于,祈无念良心发现,看了一眼他画完的符文,勉强点了点头:“休息吧。”
卿随歌如蒙大赦,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可知今日为何罚你?”身后突然传来幽幽的问话。
卿随歌脚步一顿,头也不回:“不知。”
“为什么不问?”
“你自然有你的道理。”
“那你回来继续。”
卿随歌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了放我走的。”
“我反悔了。”
卿随歌深吸一口气,然后抽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人竟然让他抄书?!还出尔反尔!他不是号称公私分明,待人随和吗?
再加上祈无念认为不合格的那些,卿随歌起码抄了300遍,手都要断了,不把祈无念大卸八块实难解他心头之恨!
卿随歌一时气血上涌,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在魔界,提剑就砍。
剑锋直抵祈无念咽喉,堪堪碰到皮肉的瞬间,一股巨力自剑身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框上。
剑脱手,铮然落地。卿随歌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刚刚真的是气疯了,现在脑子清醒一瞬,撑着墙跪下来,额头点地。
虽然他心里仍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什么,是这人先莫名其妙罚他的,他连原因都不知道是什么。
“……师尊。”
祈无念没接话,只是望着卿随歌,目光沉沉。卿随歌依旧跪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对策。
“行了。”祈无念叹了口气,缓步捡起那柄剑,递到卿随歌面前,“脾气还是这般,看来心还不够静。”
“明明是你先出尔反尔的!”
“那下次,你若觉得为师哪里不够好,大可以像今天一样提剑质问。不必真的傻傻抄一百遍符文。”
卿随歌低垂着眼,手臂还在发麻。这人法力深不可测,方才那一下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他现在已是尸体。
“膳房给你留了一份吃食。”祈无念见他不接,自顾自把剑收回袖中。
卿随歌怕他又反悔让自己抄书,转身拔腿就跑,比起抄书念课文,他宁愿和人大战三百回合,被捅成筛子算他倒霉。
祈无念盯着那背影半晌,很久才轻笑一声,一青影在他身侧落下:“他身上魔气好重。”
“吾替他掩了,旁人暂且看不出。”
卿随歌走在山道上,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剑,完全没注意身后跟了个人,直到肩膀被那人从后面一把揽住。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卿随歌扭头,看见明子尧那张笑脸,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明子尧笑道:“我们当时不是七个人到第三试么?你被带走了,后来各峰便从我们几个里挑人。我去了云水峰,师父就是带我们来的那位,我也留下了。”
卿随歌笑了笑,真诚地说:“太好了,那我以后可以找大哥你吗?”
明子尧揽着卿随歌往膳堂走,絮絮叨叨:“当然可以,听我接着跟你说啊,还有那个第七名,叫什么来着,第五?也被云水峰收了,不过分到了杂役房。第三那个小姑娘,去了栖霞峰,听说专攻符篆。第二的那个散修,被朝暮峰的长老亲自点走,说根骨奇佳。至于那王胜——”
他压低声音,掩着嘴一脸幸灾乐祸:“他突发恶疾,满地打滚,被药长老捡回去了。现在在药庐烧炉子呢,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丹炉,跑都跑不了。他那族姑母去要人,药长老一句‘体内恶蛊未清,需静养三年’就给堵回去了。”
卿随歌唇角微扬,点点头,不敢有太大动作:“那真是太惨了。”
活该!没弄死你都是我心善。
两人进了膳堂,相对而坐。光线稍微亮了一些,明子尧打量他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那既明长老虐待你了?”
卿随歌抿了抿唇,表情迅速垮下来,可怜兮兮道:“那死老头,罚我抄了一天书,现在才让我吃饭!”
明子尧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嘘!这是忘尘山,隔墙有耳,传到那人耳朵里去可怎么办?”
卿随歌无所谓耸耸肩:“他知道,我都当着他的面砍人了。”
“?”明子尧嘴巴成了一个O型,半天说不出来话,卿随歌伸手把他嘴巴合拢。
明子尧拉过他,使劲晃了晃他:“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