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师尊白月光替身》十二兰因

2、问心

　　李二蛋抬眼瞧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世界，眼神空茫了一瞬，他被刺得落泪，魔界里没有这么好的日光。

　　只有不见天地日月的囚笼，困顿此身五百年，被折辱玩弄，最后凌尚告诉他要杀了祈无念。

　　杀了他，然后呢？继续待在魔界吗？

　　他会疯的。

　　李二蛋甩了甩脑袋，试图摆脱这些思绪。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这破烂的人生，这受人摆布的命运，总要靠自己撕开一道口子，透点气才行。

　　李二蛋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灰色布袋。解开系绳，里面爬出一只只有米粒大小，背上有两道金线的小虫。

　　“去。”

　　小虫在他掌心转了一圈，触角动了动，然后振翅飞起，绕着他飞了两圈，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回布袋，不动了。

　　稍微安全一点了，李二蛋舒了一口气，将布袋仔细收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袍和发带，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少年。

　　外面依旧热闹，李二蛋微微抬首，望向远处云雾缭绕、巍峨耸立的断念山。

　　山巅之上，清冷寂寥的殿宇中，那位传说中的既明长老祈无念，就在里面。

　　“卿随歌……”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莫名发苦。

　　远处传来钟声，断念山的仙门大比要开始了。

　　仙门大比么？

　　“却说那祈无念五百年来闭门不出，有人说他在忏悔，有人说他在养伤，要我说啊——”

　　街上熙熙攘攘，众修士三五成群，他一人朝前走着。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李二蛋又戴上兜帽压低。

　　为何不现世？是痛心疾首？是怒火中烧？还是如同那些传闻所说，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

　　其实这些与他无关，他不需要知道两人之间有何纠葛。

　　他只需记住任务：杀了祈无念。

　　断念山由数百座小山峰组成，在山门外，只能看见山峰高耸入云，白玉台阶延绵而上，好像直通天际。

　　台阶两侧已聚满修士，个个锦衣华服，法宝流光溢彩。李二蛋一身粗布，走在其中格格不入。

　　“哪儿来的乞丐？”有人嗤笑。

　　“怕是连第一轮都过不去。”

　　李二蛋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往上走。突然肩膀被人轻拍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挥开了那人。

　　是那位蓝衣青年，被他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歉然笑笑：“抱歉，唐突了。”

　　李二蛋摇摇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见你独自一人，我也是独行，不如结个伴？”对方态度爽朗，并未在意他眼中的疏离。

　　“……”

　　“你……不会……”那人指了指脑子，结合刚刚客栈所见，他有点怀疑，话一出口，方觉得冒昧，面露尴尬之色。

　　“没有。”李二蛋这才开口，仍然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

　　“……失礼了。在下明子尧，南阳人士，剑修。”青年拱手，笑意坦然，“听闻既明长老择徒，特来一试。”

　　“李二蛋。普通人。”

　　李二蛋道。这也不算他撒谎，他只是在魔族待过，但他并不是魔族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

　　他也不修剑、丹、符、阵、器、灵、体、魔、妖、咒任何一个，连内丹也无，实实在在是个废物。

　　“啊？”明子尧似乎有些吃惊，很快便反应过来，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看你年纪也不大，现在修炼也是有机会的。”

　　李二蛋点头，随手遥遥一指：“嗯。我要他当我师父。”

　　明子尧失笑，揽过他肩膀：“有志气！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哥罩着你。”

　　两人并肩上行，明子尧忽然扭头：“对了，你刚说你叫……？”

　　“李二蛋。”李二蛋接过话茬。

　　“你家……不会还有个兄长叫李大蛋吧？”

　　少爷思索了一会，很认真地点点头，这人来路不明，他还是观察观察的好。

　　“是的。哥哥前些年给人干活累死了，又逢久旱粮食没了收成，地也被邻家抢了去，我被村里人赶出来了，他们都讨厌我。”

　　明子尧顿时噎住，满脸懊悔，尤其见李二蛋一副弱不禁风、眼眶微红的模样，更是连声道歉，用力拍他肩膀。

　　“往后到南阳来，大哥罩着你！你明哥家也算有点钱，养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以后看谁还敢欺你！”

　　李二蛋抹了抹眼角，一脸崇拜道：“大哥，你人真好。”

　　明子尧被他这样一夸，虚荣心得到满足，又宽慰了好几句，李二蛋还一脸配合。

　　众人行至山脚开阔平台，竹影婆娑间，一青衣女子静立其中，周遭侍立数名断念山弟子。

　　她背对众人，身姿如竹，玉簪绾发，周身清气缭绕。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声音清越，如芙蓉泣露，缓缓转过身来，“既入我断念山，便按规矩来。第一试，问心。”

　　欲渡此生，先问其心。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苦处，贪嗔痴缠。

　　她抬手一指。

　　云雾散开，露出后方一道几乎垂直的石阶。石阶泛着青光，隐约有符文流转。

　　“此为问心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登顶者入下一轮。”许千忆说罢，顿了顿，又含笑补充，“登阶途中，或见幻象，或闻心魔，皆是考验。若自觉不支，捏碎手中玉符便可退出——性命为重。”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这要走到什么时候？莫不是故意唬人的？”

　　“既明长老也不是你断念山的人，莫不是要将我们诓骗上去。”

　　许千忆直道：“随时可以退出，诸君自便。”

　　有一小行人骂骂咧咧走了，剩下的领了玉符，陆续踏上石阶。李二蛋捏着冰凉的玉符，抬头望去。

　　石阶尽头隐在云深不知处。

　　他迈出第一步。脚落实地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幻，人群消失，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

　　血色的天，血色的地，还有谁在凄厉地喊着“哥哥”。

　　那声音撕心裂肺，却怎么也看不清人影。李二蛋朝前麻木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耳目才渐渐清明。

　　残肢断臂堆积如山，血汇成河汩汩流淌。远处一道红衣身影持剑而立，背对着他。

　　那身影单薄，决绝，周身缭绕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剑在他手中嗡鸣，泛着红光。

　　“哥哥。”红衣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李二蛋有一瞬间没喘上来气，他踉跄跑上前，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脚步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摔在地上，头痛欲裂，只能撑在地上喘口气。

　　那红衣少年缓缓转身，额心一点朱砂，提剑朝空中一劈，生生将这血色混沌天地劈出一道亮光。

　　那人笑了，笑得凄然又坦荡。少年抬手，五指成爪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腹部。

　　鲜血迸溅，李二蛋下意识闭上了眼，一颗泛着金光的灵核被生生挖出，天地为之一振。

　　“不——！”李二蛋失声喊出，踉跄着朝前跌去。

　　可那少年听不见，只是捧着那颗灵核，朝某个方向跪下，然后捏碎化珠。

　　金光炸裂，天地剧烈震荡。珠子迎风即长，转瞬又化作千丈巨峰，山岳压顶之势轰然落下。

　　李二蛋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再睁眼时，他已跪在石阶上，冷汗浸透衣背。

　　周围其他修士或哭或笑，或癫狂嘶吼，原来刚刚的一切竟是幻象么，那怎会如此真实。

　　李二蛋敛了心神，回头望见明子尧撑着地，一副神色痛苦的模样。他刚抬下脚步，一道女声隔空响起。

　　“诸位还在幻境之中，此为第一关第一试，爱别离。众人皆有众人的苦，莫要介入他人因果。”

　　“此外，此阶无回头路。踏上此阶，便不可后退，否则视为弃权。”

　　周围怨声四起。李二蛋咬破舌尖，刺痛唤回几分清明。

　　许千忆说这是他们自己的记忆……可他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唯有头痛欲裂。

　　他撑起身，继续往上爬。

　　一步，两步。

　　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石阶上，瞬间被符文吸收。

　　越往上，威压越重，幻象也越密集。有时是他被扔进毒虫洞，万虫噬咬；有时是凌尚冷眼看他毒发，喂给他一些不明药物；有时又回到了那片尸山血海里，他被众人提剑扼住咽喉，骂他叛徒……

　　六千级时，同行者已不足百人。

　　九千级时，只剩三十余人。

　　李二蛋眼前发黑，全凭意志在挪动。衣裳早已被血汗浸透，脸色苍白。

　　最后三千级，他几乎是爬上去的。第三层幻境倒是没怎么折磨他，只有空白的一片，偶尔还有微风拂面。

　　可谁曾想，修仙要先登将近一万级天阶？！李二蛋于心中无声咒骂，还是迈着沉重的腿，终抵顶峰，斜靠石壁喘息。

　　平台上的修士陆续到齐，仅剩十八人。许千忆立于前方，微微笑道：“恭喜诸位，通过第一试。”

　　“第二试，问道。”她抬手，十八枚玉简飞至每人面前，“此简中封存一缕心魔残念，谁能炼化，便算过关。时限，三个时辰。”

　　李二蛋阖眼，暗叹这仙门作风比魔界更甚，这才爬完天阶，便无缝衔接收拾心魔，这哪是选徒，这简直要把人逼走。

　　许千忆似有所察，一道柔和金光笼罩在场数人，疲惫顿消。

　　李二蛋这才缓过来，伸手接过那玉简，入手冰凉，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识海，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

　　各种恶念，贪婪，嗜血，杀欲裹挟而来，几乎要将他神智吞噬。周围已有人惨叫出声，七窍流血。

　　李二蛋闭目凝神，不过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魔界那些年，他早已学会与这些黑暗共生，乃至驯服。

　　意识沉入识海，心魔残念化作黑影扑来。他不躲不闪，任其缠上神魂，疯狂撕咬。

　　“你就这点本事？”他轻声道。

　　黑影一滞，发出嗤笑：“毛头小子，连内丹都没有，也敢逞威？不过……你的滋味确实特别。”

　　“内丹很重要吗？。”李二蛋抬手，虚虚一握。

　　识海中，千百道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化作锁链，将那黑影层层束缚。

　　黑影挣扎嘶吼，却动弹不得。

　　李二蛋走近，与它平视：“你不是心魔，不过是一缕残念罢了。既已见我，当无憾矣，去罢。”

　　他松开束缚，垂眸阖眼，黑影怔忡片刻，渐渐消散。

　　少年睁开眼，许千忆朝他一笑：“你还是第一个选择度化的。”

　　李二蛋眨了眨眼，神情恳切：“我怕遭报应。”

　　许千忆颔首，未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