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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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院门口的石阶被晨光晒得微烫，谢问之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左脚轻轻点地，右脚鞋尖抵着砖缝。他手里攥着那根竹杖，杖身粗糙，节瘤凸起，握久了掌心发红，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痕。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竹杖末端那三个字——“林昭收”。字是刻上去的，刀痕深而利落，边缘泛着浅白，像是新刻的，可竹身却布满岁月的裂纹，泛着陈旧的黄褐色。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三个字，指腹能感受到每一处凹陷的深浅，像是在读一段盲文。阳光斜照，竹杖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正指向文学院朱红色的大门。
台阶下，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抱着书，有人戴着耳机，有人边走边笑。空气里飘着桂花香，是校园里那几株老桂树开花了。风一吹，细碎的米白色花瓣落在竹杖上，又被风卷走。谢问之没动。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三个字。林昭收。刘子骥的竹杖，为什么写着林昭的名字？刘子骥是东晋人，距今一千六百年。而林昭，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昨夜还穿着卡通熊睡衣，站在秦人村的月光下，用短刀劈开黑虫，护在他身前。一个活在史书里的人，怎么会认识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学生？除非——这根竹杖不是刘子骥刻的，而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可谁会知道林昭的名字？谁能在两千年后，精准地把“林昭收”刻进这根竹子里？
“谢问之？”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带点刚睡醒的沙哑。
谢问之猛地转身。
林昭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白T恤领口微敞。他头发还是乱的，但比昨夜整齐了些，至少没有睡衣褶皱和草屑。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嘴角自然下垂，显得有点冷。他站姿松散，像是刚从宿舍晃荡出来。他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安静、干净、有点懒，走在校园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可谢问之知道，就是他。那个在月光下念出《桃花源记》全文，引动石碑崩裂，让刘子骥惊恐跪地的人。
呸，装什么忧郁男神。
“走吧。”谢问之说，声音有点哑，“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店藏在一条窄巷深处，招牌是块木板，上面手写着“半盏”两个字，字迹潦草。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店里没开大灯，只在每张桌上点了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上午十点，店里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角落，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也只是抬了抬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混着牛奶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从墙角的香炉里袅袅升起。
谢问之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他把竹杖放在桌上，竹身与木桌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推到林昭面前。
林昭低头，目光落在“林昭收”三个字上。他没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林昭收。”念得缓慢，一字一顿，“我的名字。”
“你认识刘子骥吗？”谢问之问，声音压得很低。
“谁？”
“南阳刘子骥，《桃花源记》里那个人。‘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
林昭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他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指尖在鼻梁上停了一瞬。“上课学过，”他说，“但不认识。怎么了？”
“这根竹杖是他的。”谢问之盯着他，“上面刻着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林昭又低头看那竹杖。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的刻痕，指腹在“收”字的最后一笔上停顿了两秒。他的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很熟悉。”林昭抬起头，目光与谢问之相接，“这根竹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是……用过。”
谢问之没说话。他在观察林昭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伪装，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可谢问之记得昨夜——刘子骥看到林昭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喃喃说了句“你是第一个”。然后他就疯了，开始尖叫，开始自爆，开始化作黑虫。
“你昨晚念《桃花源记》的时候，”谢问之终于开口，“刘子骥看到你，很害怕。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昭眨了眨眼。“我不记得。”他说，“我只记得我在念书，然后那些脸就从石头里冲出来了。然后我们就跑。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他的反应？”
“不记得。”林昭摇头，语气很平静，“我甚至不记得我是怎么开始念的。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段录音，我只是把它念了出来。”
谢问之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瞳孔是深褐色的，像雨后的泥土，没有杂质，也不像在撒谎。可谢问之知道，有些事，林昭在瞒着。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感觉？”谢问之换了个问题，“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身体？记忆？情绪？”
林昭想了想，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咬过。“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像熬了三个通宵，脑子发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就忘了内容，只记得那种压抑感。”他顿了顿，“你呢？”
谢问之没回答。他想起那些脸。从石碑里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爷爷。五年没见的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人脸堆里，睁着眼，张着嘴，像是在喊他。可他听不见。他想冲过去，可林昭拽着他跑。他回头，爷爷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最后变成石刻的一部分。
“我爷爷也在那块石头上。”他说。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到了？”谢问之问。
“嗯。”林昭点头，“他睁开眼睛了。他认得你。”
“他已经死了。”谢问之说，“五年前，他走丢了。我们找了三个月，报警，发传单，去山区找，什么办法都试了。后来，就放弃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不是。”他说，“在那块石头上，他还活着。那些脸是活的。他们有意识。他们在等什么人。”
谢问之没说话。他想起爷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不是求救，是警告。
“那个地方，”林昭忽然说，“还会再去的。”
谢问之抬眼。
“短信说的。”林昭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点开短信。那条信息还在，字体工整，格式冰冷：
【亲爱的考生谢问之，您的第二份考卷将在七日后送达。】
【考卷名称：《口技》】
【考卷难度：乙等上】
【载入倒计时：59分58秒】
谢问之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一模一样。连倒计时的秒数都分毫不差。
“我们还会进去的。”林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下次，也许能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林昭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深处燃烧。“我是谁。”他说，“你呢？你不想知道吗？你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刘子骥看到我会疯？为什么这根竹杖会写着我的名字？这些事，不会是巧合。”
谢问之没回答。他把竹杖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竹身冰凉，可他掌心却在发热。
接下来的七天，谢问之没回宿舍，也没去上课。他在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阅览室泡了整整三天。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几盏老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他查了《晋书》《南史》《太平御览》，查了所有和《桃花源记》有关的注疏、考据、地方志。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是摘录，有些是推测，有些是画出的线索图。
刘子骥，南阳人，东晋隐士，好游山水。曾入衡山采药，迷路，见一涧水，南有二石囷，欲还失道，遇伐薪人问径，仅得还家。后闻有人于石囷中得仙鼠，子骥欲往，不复见。
《晋书》的记载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不复见”不是死亡，是消失。是再也找不到。
还有一条信息，是在一本叫《南阳志异》的孤本里找到的。纸页发脆，字迹模糊，他用了放大镜才勉强辨认出来：
“子骥入山，见一女子，貌若其妻。逐之，入石壁，遂失。后有人于山中见一翁，容貌酷似子骥，问之，不答，但笑而已。”
他妻子。那个村妇。谢问之想起刘子骥在村长屋前说的话：“我来找她。她比我早几年来。她在石头上。”
所以，他找到了她。可他也成了石头。
他也成了那个笑着吃人的村子的一部分。
他也成了诅咒。
谢问之合上书，闭上眼睛。他想起刘子骥临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是背负了两千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可那平静里，又藏着深深的悔恨。
那林昭呢？
刘子骥为什么那么害怕他？
“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考生？第一个破局者？第一个……创造这个考场的人？
他睁开眼，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亲爱的考生谢问之，您的第二份考卷即将送达。】
【考卷名称：《口技》】
【考卷难度：乙等上】
【载入倒计时：59分58秒】
谢问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给林昭打电话。
“收到了？”电话接通，他直接问。
“嗯。”林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小时。”
“你在哪里？”
“宿舍。”
“我来找你。”
“不用。”林昭说，语气很平静，“这次，我自己进去。”
谢问之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林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能念出那篇《桃花源记》。为什么刘子骥看到我会发疯。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刻在一根两千年前的竹杖上。这些事，不能一直靠你替我查。我得自己进去，自己看。”
电话挂断了。
谢问之盯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他收起书，走出阅览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
一小时后，他站在一片黑暗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然后，失重感袭来，像是从高楼坠落，胃部翻涌，耳膜鼓胀。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接着，是光。
他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