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范进 谢问之 ...
-
谢问之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天,没有太阳,光线却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鼻腔里涌进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油饼香和牲口粪便的腥臊。脚下是青石板路,石板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是进来时那身深灰色夹克,料子粗糙,袖口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站在一条街上。
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布庄门口挂着靛蓝色的布匹,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一角;粮店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麻袋,袋口露出一截枯黄的稻秆;茶馆的木桌上摆着粗瓷碗,碗沿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酒楼二楼的窗户半开,一根竹竿挑着“酒”字旗,旗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挑着两筐青菜从谢问之身边挤过去,筐沿蹭到他的胳膊,菜叶上还带着露水。旁边一个妇人正跟卖布的小贩讨价还价,声音尖利,语速很快:“这布褪不褪色?你莫骗我,上回在你家买的才洗两水就白了……”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群中钻出来,追着一只瘦狗跑过去,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糖葫芦滚了一地,沾上灰土。卖糖葫芦的老头骂了一句,弯腰去捡,一个孩子回头做了个鬼脸,又跑远了。
很热闹。
太热闹了。
和前两个副本的死寂完全不一样。第一个副本里连风声都没有,第二个副本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水滴声。现在这些声音——叫卖声、脚步声、争执声、笑声、哭声、碗碟碰撞声——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耳朵里灌。
谢问之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肩膀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臂。
“这是……”
林昭站在他旁边,也在四处张望。他的目光从茶馆的招牌移到粮店的麻袋,又从麻袋移到街尾那座灰白色的牌坊。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立起来,遮住半截脖子。
“明朝?”他问。
谢问之看了看周围人的穿着——男人们大多穿着交领长袍,颜色素淡,灰、褐、青三色居多,袖子宽大,走起来带风。头上裹着网巾或戴着一顶小小的六合一统帽,帽檐压得很低。脚上是布鞋,鞋面沾着泥点子。女人们穿的是窄袖短袄配长裙,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层细细的灰尘。有个年轻女人从谢问之面前走过,裙角上绣着一枝缠枝莲,花瓣的线头微微翘起。
确实是明朝。
“你们也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尾音发虚,像是说话的人底气不足。
谢问之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那件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不是那种瓷白或者纸白,而是一种长久不见日光、又掺了太多忧惧的灰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有一道竖着的血口子。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人的时候视线先是落在对方脸上,随即又滑开,像是害怕跟人对视太久。
“我叫陈安。”那人说,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这次——这次不知道是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线头捻了又捻。
“你以前进过?”谢问之问。
陈安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肌肉不太听使唤。“进过一次。叫《促织》。”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珠微微颤了一下。
“活下来了?”
“嗯。”陈安说,声音更低了些,“但和我一起进去的七个人,只活了两个。”
他抬起头看着谢问之。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一点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盏灯。“你们呢?”
“两次。”谢问之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让他整张脸都有了生气,颧骨上的皮肤被撑开,血口子扯动了一下。“那你们知道怎么活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不知道。”谢问之说,“每个副本都不一样。”
那点亮光灭了。陈安的脸又回到那种灰白色,眼睛重新涣散开来。他把视线转向地面,看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中了!中了!”
有人在大喊,声音从街尾传过来,穿过层层人群,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范进中了!”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街面上的人群突然涌动起来。茶馆里有人扔下茶杯站起来,粮店的伙计放下手里的秤杆探出头,卖青菜的汉子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扛,大步往街尾走去。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谢问之和林昭对视一眼。
林昭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谢问之跟上。谢问之抿了一下嘴唇——他讨厌林昭这副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没有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人群推搡着往前走。谢问之被一个扛着麻袋的壮汉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歪,林昭的手适时地挡在他腰侧,手掌隔着衣服贴上来,温度不高不低,力气不大不小,刚好稳住他的身体。等谢问之站稳了,那只手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问之的耳根热了一下。他装作被旁边店铺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把头偏过去。那是一家纸扎店,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纸糊的童男童女脸上画着红彤彤的腮红,笑容僵硬。他盯着那两个纸人看了两秒,觉得还不如看林昭。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街道尽头,有一座牌坊。三间四柱五楼,石料是青灰色的,柱子上刻着对联,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牌坊正中的匾额上写着“贤关”两个字,笔画粗壮,涂着朱红色的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阳光从牌坊的飞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阴影。
牌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颜色原本可能是藏青的,现在洗得发灰,袖肘处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布料跟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长衫的下摆沾着泥,左边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他的头发散乱着,没有束冠,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是红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在笑。
嘴角咧到最大,露出牙床。牙龈是暗红色的,有几颗牙齿缺了,留下黑洞洞的缺口。那个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撑到极限的癫狂,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中了!我中了!”他大喊。声音嘶哑,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我中了!”
他跳起来,双脚离地,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整个人往下蹲了一下,又弹起来。长衫的下摆跟着他的动作翻飞,露出里面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他手舞足蹈,两只手臂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他撞到旁边一个人——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范进没有管,继续跳,继续喊,脚下踩到了那把折扇,咔嚓一声,扇骨断了。
“我中了!我中了!”
人群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笑,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在摇头,叹着气,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疯了。”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淡漠,“高兴疯了。”
“可惜了。”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好不容易中了,却疯了。这跟没中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老者斜了他一眼,“中了就是中了,疯不疯的,名册上已经有他的名字了。他儿子以后就是举人老爷的儿子,他老婆就是举人老爷的夫人。至于他自己疯不疯——谁在乎呢?”
年轻后生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谢问之盯着那个男人。
范进。这就是范进。
他没有看过《儒林外史》的原著,但他在进副本之前做过功课。范进中举,喜极而疯,被岳父胡屠户一巴掌打醒。这是原文的情节。但这是副本,不是原文。副本从来不会按照原文来。
“你们看。”林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很近,近到谢问之能感觉到林昭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气息。谢问之的脖子僵了一下,没有转头,也没有躲开。他只是把目光从范进身上移开,顺着林昭提示的方向看过去。
范进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疯子的眼睛。疯子的眼睛应该是浑浊的、散乱的、没有焦点的。但范进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是深黑色的,比正常的瞳孔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而在那片深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
细细的。
像——不,不能用比喻。谢问之在脑子里把这个词划掉了。
那些东西是线状的,比头发丝粗一点,从瞳孔的最深处钻出来,在眼球的表面扭动,然后又缩回去。钻出来,扭动两下,缩回去。再钻出来,再缩回去。每一次钻出来都比上一次多伸出一截,最长的时候几乎要触到眼睑的边缘。那些东西的表面是湿的,反着光,像是涂了一层黏液。它们扭动的方式没有规律,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互相缠绕又分开,分开又缠绕。
“那是……”谢问之喃喃道。
他没说完。
因为范进突然转过头。
那个动作很猛,脖子带动肩膀,整个上半身都转了过来。散乱的头发甩起来,有几根发丝断在了空中,慢慢飘落。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牌坊的石柱,越过那些店铺的招牌,直直地落在林昭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虫子停止了蠕动。
全部停住了。保持着钻出来的姿势,半截在瞳孔里,半截在眼球外,像一根根被定住的黑色细针。
然后,范进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的疯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变小了,嘴角不再咧到耳根,而是微微弯起来,弯成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算作温和的弧度。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人觉得不对劲——一个刚刚还在发疯的人,怎么可能在转头的瞬间变得正常?他的眼神也变了,从涣散变得聚焦,从癫狂变得清明,好像刚才那场疯癫是一场戏,现在戏演完了,该说正事了。
那个笑,是认识的笑。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异常清晰。周围的叫卖声、议论声、脚步声,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林昭没有说话。他站在谢问之身边,身体微微前倾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谢问之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谢问之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林昭在戒备。
范进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人群自动让开,像摩西分红海那样,左右分开一条通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人去看范进或者林昭。他们好像看不到这一幕,好像这条通道本来就存在,好像范进只是在穿过一片空地。
谢问之注意到了。那些人的眼睛是睁着的,视线却从林昭和范进身上滑了过去,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膜覆盖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存在变得不可见。这不是巧合,这是副本的规则在起作用。
范进站在林昭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范进的衣角几乎碰到林昭的冲锋衣下摆。范进比林昭矮半个头,他微微仰着脸,那双爬满黑色虫子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林昭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那个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谢问之站在旁边,能清楚地看到林昭的侧脸。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眼睛没有眯。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谢问之对这个变化很熟悉——林昭每次认真起来的时候,呼吸都会变得又浅又慢,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看了很久。
然后,范进突然跪了下来。
双膝同时着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石面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他跪在人群里,跪在那些看不见他的、继续走来走去的人群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衣角扫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有人差点踩到他的手,脚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他跪在林昭面前。
“恩师。”他说。声音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时的那种颤抖。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学生……学生错了。”
林昭愣住了。
那个“愣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而且只有谢问之看得出来。林昭的眼睫颤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这就是林昭的全部反应。换了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但谢问之跟他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能读懂他睫毛颤动的幅度代表什么。
谢问之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范进,又看着林昭的侧脸。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牌坊后面那片白光里散发出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深秋黄昏的光。街边的柳树一动不动,没有风能吹动它们。阳光照在牌坊的石头上,白色刺眼,把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谢问之的脚下。
周围的人群,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正在掏钱买饼的妇人,手停在半空中,铜板悬在摊主的掌心上。一个正在咳嗽的老头,嘴巴张着,喉咙里的声音卡住了。一个正在奔跑的孩子,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连他们衣褶的晃动都停了。风停了。树叶不动了。旗子不动了。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他们全部封在里面。
只有范进、林昭、谢问之三个人还能动。
“你叫我什么?”林昭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范进抬起头。
他的脸在变化。皱纹从眼角开始加深,像有人拿刀在他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地刻。额头上出现了三道竖纹,眉心之间挤出一个川字。眼睛在变浑浊,原本因为疯狂而异常明亮的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旧玻璃上凝结的雾气。嘴唇从潮红变成暗紫,干燥的裂纹裂得更深了,下唇那道血口子重新裂开,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脸上的皮肤在失去弹性,往下耷拉,颧骨显得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他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干的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像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人。
不,不是“像”。他就是正在死去。
“恩师。”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您不记得我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谢问之知道那个动作——林昭在想事情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做一个抓握的动作,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范进低下头。
他的后脑勺露出来,头发灰白稀疏,能看见头皮上有一块暗褐色的老年斑。那件破旧的长衫领口处,露出的后颈皮肤也是灰白色的,脊椎的骨节一颗一颗凸起来。
“也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旧的、被反复咀嚼过的苦涩,“您怎么可能会记得我。”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双手先撑在地上,膝盖离开地面,一条腿先伸直,另一条腿再跟上。站起来的过程用了好几秒,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在努力完成一个动作。他站直之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重心不太稳,然后稳住了。
转过身。
朝那座牌坊走去。
“范进!”谢问之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太孤独了,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在走最后一程路。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人就这么走进那片白光里,连一个解释都不留下。
范进没有回头。
他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动的姿势很别扭,长衫的下摆缠住了他的腿,他差点绊倒,踉跄了一步,然后继续跑。他的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扇翅膀。
跑进牌坊后面的一片白光里。
白光吞没了他。先是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影子,最后是他跑动时带起的那一缕灰尘。什么都没有留下。
消失了。
人群恢复了动静。那个妇人手里的铜板落到了摊主的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老头咳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满脸通红。孩子的那只悬空的脚踩到了地上,继续往前跑。风重新吹起来,旗子重新飘起来,树叶重新晃动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刚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刚才怎么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问旁边的人。
“范进呢?”另一个声音说。
“不知道,跑了吧?”
“追啊,别让他出事了!”
一群人朝牌坊追去。脚步声杂乱,有几个人差点摔倒,互相搀扶着跑远了。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街尾,只留下牌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匾额上的“贤关”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问之和林昭站在原地。
谢问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他刚才喊那一声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他侧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的站姿跟之前一模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是一个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水面下藏着的暗流。
谢问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牌坊下面那片空地上。范进跪过的地方,青石板上有两个圆形的湿痕,是膝盖压出来的。湿痕的边缘在慢慢扩大,□□燥的石板吸收,一点一点变淡。
“恩师。”谢问之重复那两个字。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觉得又陌生又古怪。恩师。这个称呼太郑重了,郑重到不像是一个疯子随口叫出来的。
他看着林昭。
林昭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谢问之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林昭看了太久了,赶紧把视线移开,移开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比不移开还要刻意。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恨自己这个毛病。
“你当过老师?”他问。语气尽量维持平时的样子——带一点刺,带一点不以为意。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林昭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的同时顺便完成了这个动作。
“在明朝?”
林昭还是摇头。
谢问之等了一会儿,等林昭主动开口。林昭没有开口。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牌坊后面那片白光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问之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磨。他讨厌林昭这副样子,明明心里有事,偏要装成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更平,不让那点火气冒出来。
“那他为什么叫你恩师?”
林昭沉默了很久。
谢问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街上的喧闹声重新灌进耳朵里,卖油饼的在吆喝,茶馆里的说书人在拍醒木,酒楼二楼传来猜拳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水底听到的水面上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然后林昭说:“也许,我真的来过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谢问之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林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林昭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回避他的目光。不管是认真的、玩笑的、生气的、温柔的,林昭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第一次,林昭在跟他说一句很重要的话的时候,把视线投向了别处。
谢问之看着林昭的侧脸。阳光把林昭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条干净利落。林昭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问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清了清嗓子,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他惯常的那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哦。”他说,声音懒洋洋的,“那你去过的地方还挺多的。”
语气里的刺比平时更多了一些,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等着林昭转头看他,等着林昭用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他一眼。
林昭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谢问之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那个微笑里没有任何揶揄或者无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纵容”的东西。
谢问之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街边的柳树还是一动不动。牌坊上面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没有太阳,光线却刺得他眼睛发酸。
贝贝们深夜更新喽!
我大抵是抹茶脑叭!抹茶味的东西太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