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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字 谢问之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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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问之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和昨天一样,从灯座边缘蜿蜒到墙角,像某种干涸的河流。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切割出明暗分界的直线。枕头上有轻微的潮气,他的后颈贴着湿冷的布料,心跳还没从那种坠落的感应当中平复。
他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房间很小,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水杯还保持着昨晚放下的位置,杯底沉淀着几片没泡开的茶叶。空气里有隔夜的油烟味,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大概是隔壁在炒什么重油的东西。他的手指动了动,触到床单粗糙的棉质纹理。
手机在震动。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恭喜您,成功破题《口技》。】
【破题评价:甲等下】
【获得功名:举人】
【获得道具:回声面具(可模拟任何人的声音一次)】
【十五日后,下一份考卷将送达。】
【友情提示:本次副本存活人数:4人。】
谢问之盯着那个数字。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斑。手机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金属边框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没有动,眼睛一直看着那个“4”。八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一半。精确的一半,像是被什么力量切开的。
赵越呢?
那个说“出不去了”的赵越。那个坐在昏暗房间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的男人。他出来了吗?
谢问之坐起来。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感觉到腰椎有一阵酸涩,是在副本里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留下的。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通讯录上方,停了一秒,按下去。
嘟——嘟——嘟——
等待的间隙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那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喂?”
林昭的声音。低哑,尾音有一点拖,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在哪里?”
“宿舍。”林昭说。停顿了一秒,谢问之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隔着听筒几乎像静电干扰。“你呢?”
“出租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这沉默不是空的,里面塞着那个数字——4。谢问之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那个房间里另外四个人。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最后说的话。
“你……”谢问之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好吗?”
“还好。”林昭说。声音平稳,但谢问之听出了某种细微的滞涩,像是每个字之间都多留了半个呼吸的空隙。“就是有点累。”
谢问之靠在床头的墙上。墙纸有一块翘起来,边缘蹭着他的后颈,有点痒。他没有去挠。
“你看到那个数字了吗?”
“看到了。四个人。”
“你觉得,”谢问之停了一下。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远了。“赵越出来了吗?”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或者四秒。谢问之能听见林昭的呼吸,比平时浅,也比平时慢。
“我觉得,”林昭说。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他没有选。”
谢问之愣了一下。手中的手机稍稍离开了耳侧,又贴回去。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说,选了左或右,会永远困在那里。不选,才能出来。”
他顿了顿。
谢问之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了。
“赵越上一次就走到那里了。他选了。”
谢问之没有说话。
他想起赵越的眼睛。在第二次进入那个副本的时候,赵越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根本够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他的动作。他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样子。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所以这一次,他其实已经——”林昭没有说完。
句子断在那里,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缘,戛然而止。但谢问之听懂了。
赵越。那个两次进入《口技》的人。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第一次,他选了左或者右,走进了那扇门,或者那条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而第二次他们见到的那个赵越,会说话,会走路,会告诉他们“出不去了”——那不是赵越。
那只是他的声音留下的东西。他的回声。
谢问之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一点。手肘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腕。瓷砖的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一阵一阵的,像缓慢的潮水。
“我去找你。”谢问之说。
“现在?”
“现在。”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他套上一件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桌上的水杯,床上的凹痕,窗帘缝隙里那一道光。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样。但那个数字——4——已经刻进了这间房间的安静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划痕。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隔壁的炒菜声吞没了。
二十分钟后,谢问之站在林昭的宿舍楼下。
这栋楼的外墙是那种灰黄色的涂料,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颜色斑驳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楼下有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车筐里积着落叶和灰尘。单元门半开着,门轴生锈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艰涩的摩擦声。谢问之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那扇门。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下来。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
林昭走出来。
还是那件白T恤。领口有一点松,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还是有点乱,额前有几缕搭在眉骨上,像是被手随便拨了两下就出门了。他的皮肤在楼道口那种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附近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了。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那种浅淡的、睡一觉就能消掉的暗沉,而是像墨渗进了宣纸一样,从眼角晕染开来,边缘模糊,颜色发青。他的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一点,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嘴唇的色泽很淡,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站在台阶上,比谢问之高了两级。俯视的角度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深,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瞳孔的上半部分。
谢问之仰头看他。
“你没睡好?”谢问之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一半。
“睡不着。”林昭说。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而平,像石子投进深水,水花很小,但波纹一直荡到很远。“一闭眼就听到那些声音。”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水泥台阶接触的声响有一种沉闷的节奏。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和谢问之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步。谢问之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干燥的气味,像旧书页在阳光下晒过之后残留在纸纤维里的那种暖意。
“你现在还能听到?”谢问之问。
“嗯。”林昭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谢问之肩膀后面的某个位置,不是在看什么,只是落在那里。“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像是有时候信号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小幅度移动,像是某种自嘲的惯性动作。谢问之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他在副本里常做的动作,像是随时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谢问之看着他。
暮色正在降临。宿舍楼背后的天空从灰蓝色过渡到一种暧昧的紫灰色,云层的边缘没有光,整片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没有底色的碗。路灯还没有亮,但楼里已经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光,暖黄色的方形光斑嵌在灰暗的墙面上,像补丁。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末尾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把谢问之外套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你有没有想过,”谢问之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也许你不是‘不记得’,而是‘忘了’?”
林昭愣了一下。
那个“愣”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谢问之捕捉到了——林昭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非常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林昭问。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平稳得有些刻意,像一个人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那个东西说,你‘不一样’。”谢问之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因为风变大了,而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刘子骥看到你,喊‘你是第一个’。也许——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
林昭沉默了很久。
沉默中,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孤单的、拖长了的叫声,然后被风切断了。宿舍楼里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撞金属晾衣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下来,清脆而琐碎。谢问之看见林昭的目光从自己肩膀后面收回来,落在自己脸上,又移开了,移到他身后某棵树的树冠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林昭问。
“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会忘?”
“不知道。”
“那我——”
“我也不知道。”谢问之打断他。
他的声音有些急。急的不是内容,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一只手在胸腔里攥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他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之间地面上的裂缝。水泥裂缝里长着一小丛青苔,干枯了,颜色发灰,像一块陈旧的伤疤。
然后他抬起头。
“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加重任何字眼。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这在谢问之身上不常见——他通常会在说完一句话之后把视线转到别处,像是不习惯被人注视。
这一次他没有。
林昭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不是那种深情的“深”,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空间意义上的深——像一口井,水面很低,从井口望下去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被井壁切割成圆形的天空。但水面之下还有多深,看不见。
“为什么?”林昭问。
谢问之想了想。
不是犹豫,是真的在想。他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上,又移到旁边那排歪斜的自行车上,又移回来。这个过程中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烦躁的那种皱,而是在认真组织语言的那种。
“因为你救了我好几次。”他说。
“你也救了我。”
“所以扯平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问了”的表情,带着一点点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是表演出来的,底下藏着的东西要软得多,像刀鞘包裹着刀刃。
林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上扬的幅度大概只有几毫米,眼睛也没有弯起来。但那个笑是真实的——谢问之能分辨出来,因为林昭笑的时候,他眼睛下面那片深重的黑眼圈会有一瞬间的舒展,像是疲惫被什么东西暂时顶开了。那种真实感很淡,淡到像一杯水里加的一滴酒,尝不出来,但喉咙里会有微微的热。
和上次一样。
谢问之把目光移开了。移开的动作有点快,快到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宿舍楼外面的那条路。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倾泻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相连的光圈。飞虫开始在灯下聚集,细小的黑影绕着光源旋转,轨迹杂乱无章。
“走吧。”谢问之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有点硬、有点快的语调,像是不想在原地多待一秒钟。
“去哪里?”
“吃饭。你欠我的。”
他说完就迈开了步子,没有回头看林昭有没有跟上。但步子迈得不快,比平常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点——慢到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走两步就跟上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不是那种出声的笑,只是鼻腔里哼出来的一个音节,短促,温热,像冬天对着手心呵出的一口气。
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和谢问之的脚步声错开了半个节拍,像两条平行的轨道,不重合,也不分离。
他们并排走在路灯下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在某个角度交汇在一起,又分开。
接下来的十五天,谢问之一直在查资料。
学校图书馆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很多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正门是两扇厚重的玻璃门,门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推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固定的气味——旧纸张、灰尘、地板蜡和某种说不清的干燥剂的混合物,冷而涩,像含了一口没有味道的粉末。
这次查的不只是《口技》,还有所有和“声音”“回声”“面具”有关的古代文献。
他在三楼东侧的古籍阅览室泡了十天。那个阅览室不大,大概四十平方米,摆着八张长桌,每张桌子配四把木椅。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硬木椅,坐垫很薄,坐久了尾椎骨会发麻。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会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窗框的影子,随着时间推移缓慢地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页。下午光线就暗了,需要开桌上的台灯——那种绿色的、灯罩像一顶小帽子的老式台灯,开关是旋钮式的,拧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
他查了上百本书。有的书很厚,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已经模糊了,手指摸上去只有浅浅的凹痕;有的书很薄,只有十几页,用线装订,纸张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那种干燥的、近乎粉末状的质感。几千篇论文。有的打印在A4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段落之间没有空行,看得久了眼睛会发酸,需要把视线移到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休息一会儿。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从绿转黄,每天都有几片落下来,铺在阅览室窗外的水泥地上,被风推着走,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昭有时候会来。
他坐在谢问之对面,安静地看书,或者发呆。他看书的时候姿势很固定——背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右手翻页。翻页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角,轻轻提起,等到页面完全脱离了书脊的阻力,才翻过去。偶尔他会停下来,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很久,久到谢问之抬起头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察觉。他发呆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不聚焦,瞳孔微微散开,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树林。
他们不怎么说话。
但谢问之发现,只要林昭在旁边,他就没那么焦虑。
那种焦虑不是具体的——不是担心下一场考试,不是害怕在副本里死掉,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弥漫性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湿度,平时察觉不到,但一旦降低或者升高,身体会立刻知道。林昭在的时候,那种湿度就处在一个舒适的区间。谢问之不需要和他说话,不需要看他,甚至不需要确认他还在——只需要知道他在对面坐着,椅子偶尔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笔尖偶尔碰触纸面,呼吸声浅而均匀地存在于这片被绿色台灯光晕笼罩的空间里。
就够了。
第十五天。
谢问之在出租屋里。
窗帘拉着,但光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房间里的物件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桌上的水杯,椅子上的外套,墙角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墙壁上的裂纹变得清晰,像一张被折叠过太多次的纸展开之后留下的折痕。
【亲爱的考生谢问之,您的第三份考卷即将送达。】
【考卷名称:《范进中举》】
【考卷难度:甲等】
【载入倒计时:59分58秒】
谢问之盯着屏幕。
范进中举。甲等。比前两次都高。
他拿起手机,拨出林昭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面的电源键,金属表面被体温捂热,又冷却,又捂热。
“收到了?”电话接通了,他没有寒暄。
“嗯。”林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电信号特有的失真,但那种低沉的、平稳的质感还在。“范进中举。”
“你怎么想?”
“我觉得,”林昭说。停顿了一下。谢问之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林昭站在某个开阔的地方。“这次可能和前两次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难度。”
甲等。
谢问之靠在床头的墙上。那个翘起的墙纸边缘又蹭到了他的后颈,他没有躲。他想起第一次副本,乙等。第二次,乙等上。每一次都在升级。而这一次,直接跳到了甲等。他不知道甲等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乙等到甲等,中间隔着的不是一级台阶,而是一道悬崖。
“你在哪里?”谢问之问。
“图书馆。”
“我来找你。”
他挂了电话。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水杯,椅子,外套,运动鞋。所有的东西都在。但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它们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拉链拉到头。门在身后关上。
一小时后,他们一起消失在那条熟悉的短信里。
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被密封的声响。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有翻开的书,椅子上有叠好的外套。一切都在原位。
只是没有人了。
阿巴阿巴,我滚回来更新了,阿巴阿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