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纷纷落》愁似湘江日夜潮

6、第 6 章

　　传统的文理分科改为自选后，学校采取走班制教学，即语数英等基础科目在原有的行政班里教学，而自选的科目则需到相应的教室与不同班的学生混合组成教学班进行学习。
　　生物课是棠汾选修的唯一一门理科，也是她在高中阶段的第一节走班课。
　　一下课，她和同样选修历史的同班同学徐濛早早来到上生物课的教室，许多本班的学生还未走出教室，棠汾便挑了个座位坐下。
　　上课的教室属于原凤中的班级，部分学生在与走进教室的龙中学生擦肩而过时，毫不避讳抛出轻蔑的目光。
　　棠汾和徐濛喜欢低调，特意挑选教室后排的座位。
　　刚坐下，两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咦，这教室怎么这么热啊？”徐濛抓起课本当扇子用。
　　现在这个时节，教室里的空调永远开足马力，从室外进班的瞬间能浇灭所有暑气。
　　可此刻的教室里空气闷热的像是要烧起来，头顶的吊扇呼啦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对燥热无能为力。
　　棠汾立刻发现问题所在，指向窗边叶片紧闭的空调：“空调没开。”
　　徐濛感觉涌上头顶的血液要给自己爆了头，抱怨起来：“这什么情况啊，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是存心想让我们中暑，然后天下皆知吗？”
　　棠汾嘴角抽抽，学着徐濛的样子扇起课本：“也许是空调坏了吧。早知道这样就把扇子带来用了。”
　　教室里装上空调也不过才几年，那个时候学生们靠着电风扇加手摇扇的组合撑过一个又一个夏天。科技改善生活，让人们更舒适地面对自然，却也腐化了曾经对抗严酷天气的坚韧不拔。
　　人啊，真是容易堕落。
　　选课的学生陆续进入教室，棠汾的余光敏锐俘获走进门口的熟悉轮廓。
　　雪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身姿颀长挺拔，就连毒辣的阳光也为他放下身段，只在他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的光，将他映照得如同踏入凡间的神祇。
　　棠汾从未想过会在选修课堂上遇见白哲森，只睁圆了双剔透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可她却只能远远望着他迈着修长的腿走进教室，嗓子却焦灼地说不出一句话，翻开的书页停在半空，任凭徐濛扇出的风晃得乱颤。
　　她在心底期待过无数次白哲森坐在自己前方座位的场景，可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动机。
　　很快，跟在白哲森身后步伐雀跃的杜莹栩给了棠汾开口的机会。
　　棠汾黯淡的眸底忽然跳起火星，冲杜莹栩挥手：“这里有空位，坐这儿！”
　　杜莹栩眼睛一亮，笑着朝她挥手：“好啊，我马上来！”
　　棠汾的话不光是说给杜莹栩听，也是想让她身旁的白哲森听见。杜莹栩起身前，随手触了下白哲森的胳膊：“走，我们做那边的空座位。”
　　白哲森淡笑冲杜莹栩点头，一起走向棠汾所指的座位。
　　两人默契对视的瞬间，空气里仿佛染上了不知名的芳香。
　　也有一些让棠汾蹙眉的微弱酸涩。
　　但这点酸涩很快就被窃喜盖过了，她只知道自己借助杜莹栩间接吸引白哲森的计策奏效了。
　　徐濛坐在棠汾前方的位置，白哲森顺理成章坐在徐濛旁。
　　这个角度，棠汾能够恰到好处瞥见白哲森线条流畅的侧颜，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他的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连下颌线都绷得好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课本，心脏却“砰砰” 跳得快要撞开胸膛：不能看太久，会被发现的。
　　“棠汾，你选了什么科目啊？”杜莹栩准备好课本后转头，带着翻课本的沙沙声，眼里充满好奇。
　　“历史、生物。地理。”棠汾的声音有点发飘，指尖还停在课本的某一页，连内容都没看清，“你选了什么？”
　　“物理、化学、生物。”杜莹栩往后靠在椅背上，坐姿散漫，目光下意识飘向白哲森，尾音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标准的理科三件套。”
　　棠汾惊得睁大眼睛：“理科这么难你还选吗？”
　　自选后仍然沿用老式理科御三家的男生都是稀罕货，更不用说天生对理科避之不及的女生。
　　方才杜莹栩看白哲森的眼神，让棠汾大概猜到，“崇拜”，才是选杜莹栩选择理科御三家的真正原因。
　　“你没听说过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选理科以后用处大着呢。”杜莹栩的声音拔高了些，又特意转向身旁始终波澜不惊的白哲森，语气柔了几分，“我们班的白学霸选理科三件套，我自然跟着选，顺从白学霸的选择准没错。”
　　话头引到了白哲森身上，棠汾的呼吸都轻了些，借着抬眼的动作光明正大地望向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
　　他被夸得耳尖悄悄漫上淡粉，垂眼时长睫颤了颤，漾出了一个羞赧的笑：“不要迷恋哥，每个人擅长的科目都不一样，盲从搞不好会输的很惨。”
　　杜莹栩非常随意且熟稔地朝他一抬下巴，胸有成竹说：“我既然选了这么科目，就已经做好死磕到底的准备了，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我们选一样的科目，我有什么问题可以来请教你嘛。”
　　两人说话时的笑意，像细碎的星光，清晰地落进棠汾眼里。她看着白哲森点头时温柔的侧脸，又看看杜莹栩雀跃的样子，心里轻轻泛起一点涩。
　　她指尖猛地攥紧课本，纸页被捏出褶皱
　　这是她唯一能和白哲森同处的课堂，却要眼睁睁看着徐濛那样肆无忌惮地同他说话，连斗嘴都带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棠汾忽然懂了：原来喜欢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曾经发誓和理科绝缘的人，心甘情愿跳进这片汪洋里。
　　上课铃响前三分钟，生物老师抱着一叠资料走上讲台，教室里所有的响动霎时归于沉寂。
　　生物老师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女人，发福的轮廓裹在天蓝色连衣裙里，却有着不输年轻人的精致：及颈的短发烫成波浪卷，一脸的浓妆厚的能把褶皱填平；连衣裙胸口处早已浸染点点深色汗渍，格外显眼。
　　她简单做起了自我介绍，声音穿透力极强：“我叫顾颖芳，是你们的生物老师。接下去，请你们翻开书本……”
　　棠汾认得这位老师，她和刘宇波在同一个办公室，之前进出几次见得眼熟，就是不知道叫啥名。
　　顾颖芳话没说完，不由眉头一紧，她扫视一眼紧闭的封条出风口，疑惑不解：“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开空调？”
　　短暂的沉默后，教室里一个身穿凤中校服的瘦弱男生站起来说：“老师，我们班的空调遥控器坏了。”
　　“坏了去总务处换一个啊！”顾颖芳言语有些失控，火气旺了起来，“你们又不是小学生了，不会连总务处在哪里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男生放低声音，一脸委屈耐心解释起来：“我们班主任去总务处问过了，结果新来的总务处主任总是找理由推脱，我们也没办法啊。”
　　棠汾在心底默默认同这位男生说的话。
　　新来的总务主任是原先龙飞中学的总务主任钟裕成，那天开学的时候，棠汾和他还和他打过交道。
　　新教室有几把扫帚已经旧的不能用了，稍一用力扫把头就掉下来，簸箕也是锈迹斑斑漏出几个大窟窿。班主任亲自带上几个学生来到总务处，打算更新一下卫生器材。
　　棠汾正巧也是班主任点去搬东西的帮手之一。
　　班主任先是礼貌敲了两下总务处办公室大门，忙着做表单的钟裕成看清来人，从电脑屏幕后弹出尖嘴猴腮的脑袋，额前杂乱的刘海潇洒一甩，神情淡漠：“进来。”
　　班主任领着身后的几位学生走进办公室，态度诚恳：“钟主任，我班上需要一些新的扫把和簸箕，你这里能提供过来吗？”
　　钟裕成办公桌前的玻璃烟灰缸里，烟头堆出了尖，刚进办公室就有一股浓烈的烟味直冲鼻腔，呛得棠汾捂住口鼻，她是真的不想再多待一秒。
　　钟裕成懒得转头，满脸映着电脑屏幕的荧光，声音冷得如同没有感情的机械：“这段时间很多班级来要工具，我这里一下子无法提供，你还是过几天再来吧。”
　　事已至此，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班主任只得在礼貌告辞后打道回府。
　　这次与钟裕成的短暂接触，弥漫在办公室的烟味便赋予棠汾她极为糟糕的第一印象，而今天听这个男生一说，她对钟裕成的鄙夷就更深一层。
　　“砰”一声巨响，顾颖芳将手中的课本重重砸在讲台，附于桌面的粉笔灰炸起一团烟尘，紧接着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谩骂：“岂有此理！”
　　所有学生被突然翻脸的老师吓得心头猛颤，瞬时愣在原地。
　　天气热的时候人本就火气大，钟裕成的不作为彻底依然顾颖芳心中的炸药。她不顾形象大骂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四溅：“这个该死的钟裕成，当个狗屁的总务主任就很了不起吗！他一个龙飞中学来的总务主任上台后就各种乌烟瘴气，暑假老师返校的时候，我找他拿几根笔芯，他都还抠抠搜搜说三道四，他妈的是不是抱上陈勇的大腿就作威作福了……”
　　“学校合并后我就没过过好日子！新来的陈勇简直脑残头顶，周五放学后还要组织老师开会到六点多，还不管晚饭，教学水平垃圾得要死，官威倒是不小！”
　　“针对我们老师也就算了，可是再苦不能苦孩子，这么大热天的还不修好空调遥控器，你们还能安心学习吗？是要让我们大家热死吗……”
　　顾颖芳说的越来越激动，全身都颤抖起来，洋洋洒洒骂了一大段，她甩出一句“我自己去找该死的钟裕成”后，踩着钝重的脚步风风火火踏出教室。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在发泄怒火，而是站在了为广大学子出头的制高点。
　　棠汾觉得，以她铿锵有力的步伐，如果脚下踩得不是瓷砖，而是瘦猴一样的钟裕成，估计不死也残了。

作者有话说

　　顾颖芳和钟裕成的原型都是我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