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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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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汾是上午进的医院,棠雪一家是下午风风火火赶到的医院。
车子刚停下,棠雪就疯跑着冲进住院部,棠鸿江和苗恬拎着营养品紧跟在后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消毒水气息的清冷与沉重扑面而来,棠鸿渊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底的红血丝爬得密密麻麻。
听见动静,棠鸿渊强打精神从椅子上站起,语气满是疲惫:“哎呀,你们怎么来了,我们一家现在没在湖城,你们还这么麻烦过来,我们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不要这么说。”棠鸿江轻拍棠鸿渊肩膀,语气仍旧是往日的关切,“汾汾的病情最早也是小雪发现的,何况我们是兄弟,我来看看我的侄女也无可厚非。”
棠鸿渊喉咙发紧,说不上一句话,棠雪早已冲到棠汾的床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几乎完全是依靠本能。
棠汾全身插满了输液管,一时说不清究竟是帮助她续命,还是在掠夺她身上所剩无几的养分。
“妹妹,你还好吗?”棠汾颤抖地捧着棠汾冰冷的脸,眼眶溢出奔腾的泪水,声音哽咽起来,“我还想和你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呢,你不能抛下我!”
棠汾意识清醒,扯唇露出笑容,边喘边说:“姐姐,你不要担心我,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今天突然有点头晕,身体也有点痛,过段时间会好的。”
这话说出口,棠鸿渊夫妇不约而同别开脑袋,肩膀微微绷紧。
医生说过,棠汾这次后遗症发作来势凶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并且还暗示父母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们怎么敢把真相说出来?无论是对幻想着未来的棠汾,还是对远道而来的棠雪一家,都只能把这份沉重的绝望藏在心底。一个虚无的期盼,只为了让她少些煎熬。
苗恬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掏出纸巾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棠雪喘了几口粗气,语气里有些不确定的希冀:“真的吗?”
棠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一阵发酸,她顶住筋骨间游走的微痛回答:“嗯,我会好起来的。”
一大家子在医院食堂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又在病房里陪着棠汾聊了很久,说着一些轻松的家常,生怕提及不好的事,惹得孩子难过。
聊到最后,棠鸿渊夫妇还特意叮嘱即将升入高三的棠雪,盼着她能安心备考,不用太过牵挂棠汾。
从医院里出来,已是夜幕降临,路灯亮起,棠鸿江本打算连夜赶回湖城,可棠鸿渊不想让他们疲惫之后还开夜车,索性以兄弟叙旧的名义让棠鸿江一家留下。最终,棠鸿江决定留在棠鸿渊家过一晚,第二天清晨再走。
翌日早上出发前,棠雪一家再次来到医院,与精力相对充沛的棠汾做最后道别,并慰问留在医院操劳一夜的棠汾妈妈。
休学的事,棠鸿渊在棠汾入院当天便和班主任沟通过。学校同意之余,棠鸿渊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学校不要告知同学棠汾住院的具体病房号,因为棠汾不喜欢被打扰,看望的人太多反而影响治疗,学校一道同意了。
棠汾继续发扬之前住院时的韧劲,一边慢慢锻炼着衰退的身体机能,一边不肯落下半点书本知识,两个都不耽搁。
可身体的恶化,远比她想象中更迅速,心比天高的棠汾很快体会到什么叫病来如山倒。
棠汾拼尽全力与命运抗衡,却不敌病痛的釜底抽薪,她所有的力气被抽走,所有的锋芒被磨平。
她的大脑渐渐陷入混沌状态,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集中注意力的时间自然越来越短。有些时候她明明上一秒还圆睁双眼,认真阅读知识要点,下一秒睡意漫过双眼,直接闭眼沉沉睡去,连手里的书悄悄滑落在枕头上,都毫无察觉。
纵使有一副好身体,也架不住人体司令部的消极怠工。她心底再倔强、再不甘,也终究无力抗争,只能任由疲惫与混沌,一次次将自己淹没。
在棠汾的睡睡醒醒之间,日子转眼来到秋日。医院里一株见证岁月蹉跎的巨大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染上了一层金黄。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配合小径上金灿灿的落叶,驱散了几分医院的清冷。
棠汾的妈妈推着轮椅上的棠汾来到了银杏树下,赏景散心。怕棠汾着凉,妈妈贴心地为棠汾戴上一顶黄色渔夫帽,又围上一条红色针织围巾。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棠汾的大腿上,棠汾将它轻轻捡起,力道不大,可干枯发脆的叶片还是簌簌裂开,像极了她此刻脆弱又倔强的生命。
银杏树下,早已有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坐在电动轮椅上,静静望着秋日的静谧景色,满是褶皱的眼角藏着几分淡然。
妈妈将棠汾推至离老奶奶一米左右的位置,自己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拿出手机进行照顾中难得的消遣。
棠汾简单打量了一眼老奶奶,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在这个年纪能用电动轮椅,身边还没人陪着,实属挺厉害的老人。
老奶奶像是察觉到棠汾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嗓音里有岁月沉淀的沧桑:“小姑娘,你也出来晒晒太阳啊,可比在病房里舒服多啦。”
棠汾抬眸看向老奶奶,她虽然腿脚不便,但是非常有精气神,不像棠汾自己浑身上下染着扔不掉的颓败。
有那么一瞬间,棠汾在老奶奶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恍惚看见自己离世的奶奶曾经的影子。
她的奶奶,也曾经这般慈祥地看着她,与她促膝长谈。
棠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是的,奶奶。”
多年未喊的“奶奶”称谓,在这一刻倾注了棠汾的全部感情。
“你是什么原因住院啊?”老奶奶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多了几分心疼,语气也柔和起来,“你还年轻,身体还能康复,不像我一把年纪,活一天是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年的银杏叶喽。”
棠汾心底忽得一痛,老奶奶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她的心底。老奶奶不知道,康复对她来说,早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可她没有说出真相,她不想让这位慈祥的老奶奶为自己担心。就算自己的病无法治愈,她至少还能为别人传递希望。
“奶奶,你精神很充沛,又会自己操纵电动轮椅,你肯定会长命百岁。”棠汾语气诚恳,为老奶奶送上祝福。
至少她要为别人传递生生不息的力量。
“谢谢你,小姑娘。”老奶奶被哄得笑开了花,目光落在漫天飘落的黄叶上,“我有个孙子和你差不多大,等下他就要来看望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亲切的呼喊:“奶奶,我来看您啦!”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奶奶闻声扭头,提高沙哑的嗓音喊道:“你来啦!”
同样的呼喊传入棠汾耳中,却让她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她听得出,这是白哲森的声音,不会有错!
棠汾不动声色拉低帽檐,又将大半张脸藏在厚重的围巾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事态的发展。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棠汾恰好看见白哲森提着一个纸盒子,快步朝这边走来,身姿挺拔,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慌乱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棠汾怎么能让白哲森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虚弱地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毫无往日的鲜活与朝气,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
她来不及多想,微微侧过脸,对着身边的妈妈低声说道:“妈妈,我想去那边看看菊花,能推我一下吗?”
棠汾妈妈听见女儿的话,连忙收起手机,在白哲森来到奶奶身旁的前一刻,将棠汾轻轻推至菊花盛开的位置。
“孩子,你辛苦了。”身后的老奶奶牵起白哲森的手,向棠汾的背影扬了扬下巴,“刚刚有个小姑娘在我旁边,陪我说话解闷呢,和你差不多大。哎哟,你说这小小年纪就得了坐轮椅的病,真是怪可怜的。”
白哲森顺着奶奶的目光看去,莫名觉得轮椅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出在哪见过。
“应该会好起来的。”白哲森安慰起多愁善感的奶奶,也让这句话传到棠汾的耳中。
棠汾耳畔充盈的心跳声里,又多了一股暖流。
盛开的菊花丛暗香浮动,棠汾借着枝叶的掩护,注视祖孙俩相依相伴的身影,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没有被白哲森认出来。
花叶交织的缝隙里,棠汾清楚看到,白哲森从纸盒子里取出一块糕点送到奶奶嘴边,另一只手在放下盒子后,摊开在糕点下方接着,小心翼翼地喂给奶奶。
奶奶一口一口吃的很慢,白哲森没有着急,脸上挂着恬淡幸福的笑容。等到奶奶吃完最后一口,白哲森拍了拍沾满碎屑的手,然后摸出一张纸巾为奶奶擦净嘴巴。
棠汾看着祖孙俩相依相伴的身影,心里生出几分羡慕。陪伴永远是最直白的支持。
不久后,奶奶生龙活虎地按下电动轮椅的按钮离开,白哲森则紧紧跟在她身边,有说有笑,消失在阳光笼罩的拐角。
棠汾似乎也没有心思继续徘徊在楼下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落寞:“妈妈,我想回病房休息了。”
她唯一一次在医院与白哲森的邂逅,就此悄然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