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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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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汾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与他不经意的偶遇,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像一部安静无声的旧电影。
棠汾看见他耐心地为同学解答问题,看见他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看见他站在国旗下发言,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呈现。
那样好的少年,像天上的星,明亮却遥不可及。
下一秒,憧憬和心酸便被庆幸取代。
她想起那瓶不慎踩中的□□,想起父母彻夜未眠的双眼,□□渗入体内的灼烧感,至今仍清晰得像昨日发生的事。
如果当初和白哲森在一起的是她,这场意外定会将他拖入无边的焦虑与担忧,会因为她的每一次疼痛而愁眉不展,会因为她的神情低落而心如刀割。
他那样干净明朗的少年,不该被这样沉重的阴影笼罩。
或许是见到白哲森的缘故,头一天的考试,棠汾不能说状态极佳,但也不至于特别受挫,答题过程还算顺风顺水。
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考试,负责监考的老师是江庆海。即便是一直以严谨著称的他,在面对许久未见的棠汾时,举手投足间不免多了一份温和。
广播传来发卷指令,江庆海起身分发试卷,动作轻缓,还特意叮嘱:“别着急,慢慢写,身体不舒服就立刻说。”
江庆海监考严格,却从不多加打扰,偶尔目光扫过棠汾,也只是确认她状态无碍,便移开视线。
考场依旧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棠汾坐得安稳,按着自己的节奏,不急不躁答题。
一场考试在有条不紊中结束,江庆海交完卷后回到实验室,手里多了一份下一场考试的试卷。
因为之前学生会工作的原因,棠汾和江庆海比较熟悉,接触起来也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她试探着开口:“江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住院期间,学生会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江庆海刷着手机,语气放松:“说起来也挺惋惜的,大家都觉得你的工作很出色,可是会长必须有人来当,冯校长就决定提拔白哲森担任正会长,至于副会长,就让沈荷来担任。她之前高一就是凤舞中学的学生会会长,成绩也不错,倒也配得上这个职位。”
“哦。”棠汾轻轻颔首。面对这个早已推测出的答案,她没有感到意外,可心底却多了说不清的想法。
她不会嫉妒,更不会贪权,对于学生会的换届,她只觉得平静,甚至真心实意地为白哲森升任会长而感到自豪。
她唯一担心的,是趾高气昂的沈荷在获得权力后,会不会仗势欺人作威作福?
棠汾壮着胆子,接着抛出一个埋在心底许久问题:“那天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学校的事,学校领导有没有受到牵连?”
江庆海滑动手机的指尖骤然停住,刚毅的双眼第一次浮现出涩意与愧疚,隔了一阵才开口:“说起来也要感谢你全家的宽宏大量,本来发生这种事故,领导层是要追责的,但是你主动提出不追责,上级部门综合考量后,没有做出任何处理。学校后来也将赔偿款打入医院账号,还有一些师生自发捐款也一并打了进去。”
这个回答吹散棠汾心底最后的忐忑,没有领导因为她的意外而被追责,她热爱的学校也避免了第二次改朝换代引发的动荡。
接下去的考试,棠汾的心态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最后一门试卷交上去时,棠汾搁下笔,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腕。
此时依旧没有一个同学发现,缺席半个学期的棠汾,安安静静地在实验室考场里,为高二下学期安稳画上句号。整个返校考试的过程,安静得像一场秘密。
她像一缕悄悄归来又悄悄离去的风,掠过校园的香樟,掠过五彩缤纷的青春,掠过那些曾让她心动过的人与事,却未惊起半分涟漪。
棠汾收拾好文具,走出实验室,热浪裹着蝉鸣瞬间扑来,在皮肤上摊开一层细密的汗。
实验室门口的树荫下,棠鸿渊的车早已停在那里,棠汾拉开车门,一股充足的冷气瞬间裹住全身,将夏日的燥热尽数驱散。
棠鸿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刻带上了温柔的笑意:“考完了,累不累?”
“还好。”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车子缓缓启动往外开,路边已经三五成群聚集不少学生,有的勾肩搭背讨论起题目,有的紧握草稿纸捶胸顿足,即使有车玻璃阻隔,棠汾也能感受到漾在空气里的青春喧闹。
棠汾偏头看着窗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花坛,身形忽然定住。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涌动,像一片燃烧的花海。白哲森身形挺拔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杜莹栩站在他身边,裙摆轻轻摇曳,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正眉飞色舞地跟他说着什么,应该是解出了一道大题。
白哲森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指尖轻点草稿纸耐心补充。阳光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连眉眼间的温柔都十分清晰。
两人说着说着,杜莹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教学楼方向,然后把怀里的学习用品一股脑塞进白哲森怀里,转身迈开步子。
白哲森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眼底藏着少年人的温柔。
在汽车驶入视线盲区的拐角前,棠汾清晰地看见,杜莹栩身姿轻盈来到女厕所。
如果说昨天看到白哲森伸张正义的善举,是帮助棠汾静心考试的定心丸,那么此刻,她亲眼目睹到白哲森和杜莹栩的考后亲昵互动,便是践踏她心底仅存期待的酷刑。
奇怪的是,没有酸涩,没有嫉妒,只有一丝近乎释然的怅然。
棠汾轻轻低下头,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怎么了?” 棠鸿渊察觉到她的沉默,抬头看了后视镜一眼。
“没什么。” 棠汾应了一声,快速找了个说辞,“考完试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棠鸿渊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缓缓驾驶着汽车。
棠汾深入口袋的手紧了紧,口袋里的白玉牌被指尖蹭到,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白哲森若是能永远这样幸福快乐,永远保持着这份朝气与明朗,棠汾也心甘情愿地做那个远远望着他的人。
发成绩单的日子,棠汾没有去学校,而是在家休养。
早在成绩正式公布的前一日,家里就收到了刘宇波发来的消息:棠汾这次考试依旧发挥出色,进了年级光荣榜,仍然排在可以上211学校的名次。
得知成绩,棠汾只是欣慰地弯了弯唇角。于她而言,这份成绩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而是她在绝境中坚持努力的证明,也是对父母日夜操劳的慰藉。
等到了发成绩单那天,同们学在得知棠汾的优异成绩后,立刻炸开了锅。大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的同桌陈柠反应最为激烈:“消失了半个学期的学霸,竟然还有恐怖如斯的实力,若是没有住院,怕是会更加逆天。”
徐宏新摸摸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淡定的熟稔:“我就说棠汾肯定会坚持不懈追上来的,以她的觉悟在哪里学习都是一样的。”
郑柯抓到了问题的精髓:“她是在哪里考试的?我们为什么没有见到她?”
面对接连不断的疑问,刘宇波只轻轻笑了笑,简单解释了几句:“这次期末考试,学校为棠汾安排了单独的考场,她和我们一起完成相同的试卷,靠她自己的努力取得好成绩。”
没过多久,便有人转了话题,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即将到来的假期安排,说起了要去玩的地方、要追的剧。
关于棠汾的议论,就自然而然渐渐淡了下去,再也没人刻意提及。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对棠汾的成绩感到喜悦和振奋。
沈荷盯着喜报上棠汾的名字,盯了很久,像是要用眼神把这个碍眼的名字戳穿。
她反手将喜报重重扣在桌面,嘴里愤愤咒骂,语气尖酸又恶毒:“没想到棠汾竟然还有精力回学校考试,和老娘一起读高三,她有什么资格和老娘平起平坐?”
沈荷早已被之前的记恨冲昏头脑,眉头拧成一团,字句里都裹着怨毒:“等着吧,高三这一年,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好过!现在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她之前仗着是会长怎么针对我,让我难堪,我就要加倍还回去!”
她身边的陆祎歆偏过头,不敢看名单上那个让她日夜备受煎熬的名字。
野炊那天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在脑海中重现。棠汾□□中毒后倒地不起,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微弱却凄厉,连眼神都开始涣散。那一刻的绝望,是陆祎歆从未见过的。
她还记得,当时沈荷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报仇雪恨的快意,甚至悄悄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愧疚像潮水般将陆祎歆淹没,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份迟到的愧疚,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
她们眼底的怨毒与挣扎,从来都与棠汾那个本该明媚鲜活的暑假毫不相干。可棠汾,却成了那场恶意里唯一的牺牲品。
暑假来临,棠汾依旧遵循医嘱,注意饮食,隔三差五去医院接受检查和换药。
她的身体正一点点痊愈,身体的痛感慢慢消失不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终于渐渐晕开淡淡的粉晕。按这样的进度,开学时能正常返校,和大家一起踏入高三的教室,不用再错过课堂上的每一分热闹。
今年暑假,自然不能像以往一样外出游玩,棠汾也没有气馁,她向舅舅家的表姐那儿提前借来高三的课本,一有空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一点点梳理陌生的知识点,笔尖下的字迹工整又认真。
偶尔累了,她停下笔,目光扫过窗外蔚蓝的天空,思绪也跟着飘到洁白的云里。
一想到下个学期,棠汾仍然可以和白哲森共同上生物课,仍然可以悄悄观察他小小的幸福,她的嘴角洋溢出纯粹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