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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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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雪成了棠汾住院日子里生动鲜活的计时器,只要她步履轻快来到病房,就意味着周末到了。
棠汾从让自己闲着。既要趁着静养的间隙啃课本、刷习题,把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更要咬牙对进行恢复肢体功能的康复训练。
身体的钝痛已经削减到可以承受的程度,棠汾一有空就会端着助行器,咬牙忍住身体上残留的痛,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般小心翼翼地练习走路。
锻炼起初是在病房里小范围内进行,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等她身体逐渐恢复协调,技术愈发成熟,她将活动范围扩展到病房外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映着她单薄却坚毅的身影,每一次向前迈步,都是奔赴希望的倔强。
棠汾准备回病房修整,刚挪到病房门口,门把手就被一只白净的手抢先从外侧轻轻拉开。
熟悉的声线裹着少女的轻快,甜滋滋地冲散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我来看你啦!”
周末这么快又来了。
棠汾下意识地抬眼,唇角刚要漾开习惯性的笑意,视线却在越过棠雪肩头的瞬间骤然顿住。
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稍显陌生的校园里。
吴佑望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衫,下身的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挺拔。眉眼退去讲台上的认真,带着几分随性。
“吴老师?”棠汾自顾自唤了声,眼中带了点不可思议。
“哎哟,我不能来看看我教过的学生吗?”吴佑望接过棠雪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病房中央的桌子上,才转过身看向她,语气戏谑起来,“看来不愧是我教的学生,脑子转得就是快,没因为住院变迟钝。”
“哥哥,我脑子又没受损,你这话也太踩我了。”棠汾将助行器置于门口,斜睨一眼搀扶着自己的棠雪,没好气道:“肯定又是你和他说我住院的事。”
棠雪马上摆出无辜的样子,竭力摇头否认:“这次还真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谁让她和吴佑望妈妈是亲姐妹。”
吴佑望随手翻阅摆在床头柜上的课本,不禁感叹:“有这意志力,回去还是妥妥的学霸。”
棠汾在桌子旁的靠背椅上坐下,她现在可以静坐较长时间。棠雪把桌上保温桶打开,想到了什么:“棠汾,你爸妈没在医院啊?”
“现在我不需要他们一直陪护了,他们应该是出去逛街了吧。”棠汾拨弄着手指淡淡说道,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妈妈亲手炖的排骨汤,里面有很多药材,你一定要多喝点下去。”棠雪面露炫耀,一勺接一勺为棠汾打汤
“这点就行了,太多我喝不下去。”棠汾伸手示意停下,棠雪捞出一大块排骨放到碗里,才把碗推到棠汾面前。
棠汾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暖意,一口口喝起来。
棠雪静静欣赏棠汾吹着勺子喝汤的姿态,颇有成就感。
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位老人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挺正,手中的拐杖更像是装饰品而非必需品,一身大红色唐装在素白的病房里晕染出精神矍铄的暖意。
和他并排的,是一位同样身着红色唐装的老太太,眉眼间柔和的气质仿佛从未被冲淡。
棠雪的注意力脱离棠汾,冲来访的老人激动喊:“爷爷,奶奶,你们来啦!”
他们像是一对领路人,棠汾与棠雪各自的父母陆续走进来,一个个面色谦虚。
突如其来的阵仗让棠汾愣了愣,随即跟着问候起来:“伯公……伯奶奶……你们好……”
她放下汤勺,和碗碰出清脆声响,连忙想从椅子上站起。
压力最大的当属吴佑望,他作为棠雪母系那边的亲戚,和一群棠雪父系家的亲属在一块显得格格不入,在小声和两姐妹告别后,悄悄离开了病房。
棠懿快步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哎,坐着就好,伯公又不是皇帝,这么大的欢迎我可受不起。”
他转头看向棠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疼爱:“小雪,你每次来看妹妹都这么积极,我很欣慰你能把这份亲情传递下去。”
棠雪吐了吐舌头,挽住棠懿的胳膊:“爷爷,你今天大家光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棠雪的奶奶捂着嘴轻笑,满眼宠溺:“你个小姑娘怎么就这么机灵呢?”
“我来看你的堂妹,也是我的侄孙女,难道你不欢迎吗?”棠懿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众人,朗声大笑,“今天是我寿辰,原本就打算宴请亲朋好友,正好汾汾也住院,我就顺道来看望一下。寿宴的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大家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棠汾本想推辞,棠汾妈妈连忙接话,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偶尔出去透透气也好,对你身体也有好处,正好借伯公的寿宴沾沾福气。”
拗不过长辈们的盛情,棠汾在父母的搀扶下,坐上了前往酒店的车。
刚上车,新的惊喜猝不及防击中棠汾。
“姑姑,姑父,你们也来了呀!”棠汾说的姑姑,是她的亲姑姑,棠鸿渊的亲姐姐,她实在没想到老家的亲人也会来。
副驾驶位上的姑姑被棠汾的大惊小怪逗笑:“你伯公就是我的亲伯伯,我爸爸是你伯公的亲弟弟,你说我能不能来啊?”
“我们家还有更多亲戚来了呢。”姑父笑着剧透,一脚油门下去,不一会儿一家人整整齐齐来到举办寿宴的地点。
寿宴放在湖城当地最好的酒店举行,一下车,看见气势恢宏的门面,棠汾差点以为自己是来到某宫殿进行观光。
廊柱雕花纹理精致,壁灯暖光柔和,处处透着低调又大气的华贵。巨型水晶灯垂落而下,璀璨如星,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百合香氛,将医院的清冷尽数隔绝在外。
长辈们说说笑笑往大堂里走,,棠懿轻轻碰了下棠汾,借着让她陪伴老两口唠嗑的名义,引她坐到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的红木长椅上。
老两口和棠汾简单寒暄几句,确认其他长辈已经走远,棠懿才慢慢抬手,从口袋里轻轻摸出一枚温润莹白的玉牌。
玉牌不大,刚好能被掌心裹住,质地细腻油润,柔和珠光里藏着说不清的厚重心意。
棠懿轻轻握住棠汾微凉的手,将那枚白玉牌稳稳塞进她掌心。
“汾汾,这个你收着。” 他声音低缓却不失郑重,“这块平安牌能挡灾护身,你藏好,别对外人说。它能保佑你身体健康,病痛全消,日子平平安安。”
玉牌的温润顺着掌心漫进心底,棠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伯奶奶轻轻摇首打断。
“你就收下吧。” 伯奶奶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不要传出去,就当是伯公偷偷给你的护身符。”
棠汾郑重点了点头,将那枚白玉牌紧紧攥在手心,悄悄塞进最贴身的口袋安放。
等三人再一前一后走回人群时,脸上都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幕温柔的私密,从未发生过。
包厢里早已热闹非凡,红木圆桌铺着暗纹锦缎桌布,瓷瓶中插着应季的鲜切花,暖意融融。
棠汾爷爷的兄弟姐妹,还有各自的后代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许多只在记忆里留有模糊印象,甚至早已陌生的亲戚,无论身在天南海北,还是远在大洋彼岸,仿佛都接到了一道无可抗拒的命令,悉数赶来。。
她想着,贾府里逢年过节,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的景象也是如此吧。只不过贾府换成他们棠家,棠懿则是类似贾母一样的定海神针。
长辈们喝酒划拳拉着家常,孩子们在一旁嬉闹追逐,饭菜的香气与温馨的氛围交缠,驱散了棠汾多日来在病房里的沉闷。
棠汾在这场宴席中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围观者,而不是纵情享受的食客,在场宾客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她脆弱的神经。
酒过三巡,棠懿端着酒杯站起身,依次经过每一桌敬酒,来到棠汾这桌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也满是笃定:“今天借着我的寿宴,我想跟大家说一句,我亲弟弟他走得早,没能看着汾汾长大,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我这个做伯公的,自然要替他好好照顾。我兄弟的孙女,就相当于我的孙女。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话音刚落,包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棠汾的姑奶奶也跟着点头,眼眶微红:“兄弟说得对,汾汾这孩子懂事又坚强,我们做长辈的,理应多疼着她。”
邻桌,棠汾的一位叔公悄悄借机教育他的孙辈,也是棠汾的远房堂弟:“你们看那个漂亮姐姐,她成绩很好的,你们一定要向她学习,考个好学校。”
棠汾吸了吸鼻子,眼中浮起一片水光,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各位亲朋好友…… 有你们在,我真的很安心。”
身旁的妈妈看着她凝重的神情,悄悄握住她的手:“今天是好日子,大家也对你真心祝福,你要开心才对。”
棠汾的手塞进口袋,摩挲着玉牌棱角圆滑的轮廓,指尖一点点烫了起来。
她不禁想起同样对侄孙女倾注关心的贾母,忽然懂了书里贾母护着晚辈的心意。。
思及此,她能沉下心阅读《红楼梦》,也全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无形之中给予她动力。
下一次和他见面,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