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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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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里的对话,让棠汾惊觉学校之间的差异也可以这么大。
她揪住“没准”“可能”这些和希望沾点边的词语不放,努力说服自己凤中的小卖部会继续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可是下午的开学典礼,生生撕碎了棠汾镜花水月的幻想。
凤舞中学往年都把开学典礼放在较为凉爽的清晨,或是在开着空调的体育馆内进行,可现在全校学生必须头顶灼人的日头,在一天里最困顿的午后站着听训,隔着草皮都能感受到灼灼热浪。
这一切源于陈勇校长的推陈出新。
严格来讲,是他从龙飞中学原封不动带来的旧俗。用他的话说,“大热天让学生沐浴日光,感受太阳的温度,聆听教诲,方能磨炼意志”。
这种反人类的折磨,龙飞中学的学生已经被调教得麻木不仁,而由奢入俭的凤舞中学学生就叫苦不迭,细碎的抱怨声在操场上不绝如缕。
时间一到,各班学生汇聚在绿茵场上,俯瞰下去有几分蝗群过境的架势,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泼与喧闹。
绿茵场边缘提前用石灰标记了各班的站位,在班主任稍加指引下,所有班级很快找到各自的位置,按从矮到高分成男女两排站定。
起先,身着不同校服的校服的学生彼此穿插而过,操场上一片斑驳涌动。没多久,大家被校服所属的颜色牵引,沉淀在属于自己的队伍中,色彩断层整齐划一。
原龙中学子的蓝白色夏装校服夹杂在西装校服的海洋里,第一次为凤中的开学典礼注入朴素的色彩。
这一幕让棠汾想起化学课上学到的乳浊液:装在一起的油和水固执地抱团不肯融入,即使加入乳化剂让二者均匀混合,也不过是让二者在看似和谐的外表下继续以小群体分庭抗礼。
有些隔阂像油与水的界限,不是简单的合并就能抹平的,哪怕站在同一片阳光下,同一所校园中,心与心之间,还是隔着无法触及的疏离。
棠汾的班级一旁就是原凤中的班级,零星的交头接耳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这个新校长搞毛啊,我们才不吃他这套。”
“他一个垃圾学校的校长,有什么资格管理我们这群天之骄子,会不会把我们的上线率越带越低?”
“这学校合并来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还不如各过各的!”
“龙中的老师都这德性,学生还不更加差劲。”
吐槽从领导延伸至学生,纵然压低声音,掺杂情绪的语调在嘈杂的现场仍然一字不差落入棠汾耳中。
她第一次因自己的校服感到羞耻,惭愧,低头恨不得将整张脸埋在校服里。
说实话,在得知两校合并的消息后,包括棠汾在内的一众龙中学子都还带着点期待,盼着沾上凤中的光,让被陈勇束缚的畸形青春,能在自由的校风里舒展些,像被风吹开的帆。
对于被陈勇的魔鬼训练磨平棱角的龙中学生来说,这只是期望落空的小遗憾,但对在自由光环下成长的凤中学生而言,这是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折磨。
主席台上,校长声如洪钟的发言瞬间熄灭操场上的所有异动。
“同学们,在这个天气晴朗,热情似火的九月,我很荣幸成为你们的新校长。接下去将由我引领你们乘风破浪,带领凤中走向全新的台阶……”
陈勇符合人们对中年油腻男的所有刻板印象,光秃的前额亮的出奇,某个邻国领导人的光芒在此面前也黯然失色;浅蓝色衬衫被将军肚撑得满满当当,侧身的时候,衣缝里还会偷偷溢出一圈软乎乎的肉坨子。
校长激情澎湃的讲话声,通过话筒钻进环绕操场的扩音器里,整个校园的上空飘荡着他的音色,仿佛有无数个陈勇的分身,在学生们耳边异口同声地回响。
领导的陈词永远是气势磅礴下的空洞无物,没有半分能落进学生心里。没有学生真正愿意听他在台上自娱自乐的扯淡,只盼着早点结束灾难似的开学典礼。
隔着密密麻麻的学生,棠汾的目光扫过15班的学生。
视线里的杜莹栩默契回头,弯起嘴角冲棠汾比了一个胜利手势,眼底碎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校服海洋落在棠汾心头。
棠汾露出了开学典礼上第一抹笑容,若绽放的洁白栀子漾出的清浅芬芳。
杜莹栩和白哲森是一个班的,照理说棠汾应该也能看到他才对。
可是视线来回扫过几遍,始终不见白哲森的影子。
棠汾漆黑的细眉皱起,牙齿不自觉轻咬下唇,目光在黑压压的人头间游移得越来越快。
主席台上一位女老师的的播报声解答了棠汾的疑惑。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白哲森上台致辞!”
刹那间,台下的掌声恢弘如潮。
自从以本市状元的身份考入凤舞中学以来,白哲森每次考试几乎都独占鳌头,唯一一次掉出第一名是因为那次参加比赛和考试有冲突,少考了一门。就算这样,他那次仍然排名第三。
不要说老凤中的学生,白哲森的强悍实力也令龙飞中学的学生们有所耳闻。
和他来自同一所初中的棠汾,更是自然打心底认可白哲森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如此优秀的少年,本就应该站在台上接受万众瞻仰。
白哲森从老师手中接过话筒,神态自若,睿智的眼自信明亮:“我十分荣幸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
白哲森的发言内容还是跳不出学习经验分享、勉励的范畴,可他脱稿侃侃而谈的姿态竟然让太阳也沦为陪衬,仿佛他才是全世界的光源。
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在校服上晕染出暗色水痕,发丝黏腻在细嫩的脸颊上,棠汾置若罔闻,努力维持着仰视。偶有汗珠粘住卷翘的睫毛,模糊视线,她也只是微微眨眼,不曾挪开目光半分。
先前还嫌开学典礼难捱的棠汾,现在却反而希望时间能拖久一点,只为让她多看哪怕一样白哲森在台上笔挺如松的身姿。
能够不被发现还能肆无忌惮凝视白哲森,就算晒到中暑虚脱也是物超所值。
白哲森的发言持续了几分钟,他向台下鞠躬致意后,回到所在班级的队伍中。
他站的位置边上,正好是杜莹栩。
杜莹栩轻戳白哲森手臂:“刚才感觉怎么样?”
白哲森看了一眼笑得无比灿烂的杜莹栩,眼尾轻轻吊起,带着点的慵懒:“上台次数太多,都没感觉了,就像早读时念书一样。”
“就你凡尔赛!”杜莹栩嗔了一句,刚想抬手轻打白哲森一下作为骄傲的小惩罚,不料瞄见班主任的脚步越来越近,她只得收住手上的动作,两只腮帮子又红又鼓瞪着白哲森。
棠汾听不见杜莹栩和白哲森的对话,自然熟稔的互动,如慢镜头一幕不差清晰落在她眼里,方才飞扬的心情,此刻忽然呼呼往下坠。
白哲森的优秀有目共睹,他不是独属于棠汾的月光,棠汾有什么资格阻止别人的仰望?
何况杜莹栩近水楼台先得月,和白哲森在同一个班上朝夕相处了一年,熟悉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棠汾艰难挪开视线,嘴唇民成一条线,慢慢消化这份只有自己才懂的情绪。
原先布置队列的体育老师踏上台阶,四平八稳来到主席台前。
“请容我先向高一新生,和原先龙飞中学合并来的学生做自我介绍,我叫江庆海,任教体育学科,同时也是凤舞中学的政教主任。”
江庆海的发言仍然透出领导的稳重和豪迈,可身上的装束却悄悄冲淡了开学典礼上的严肃气氛——一身宽松透气的运动装束下,线条流畅的肌肉若隐若现,脖子上挂起的金属口哨添了几分随性,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初入凤中的人对江庆海的名头完全没啥概念,感觉就是个看起来面善的体育老师;可在老生心里,江庆海是一个令他们又怕又爱的存在。
怕是因为江庆海处理违纪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就比如,他常常在半夜凌晨突袭检查学生宿舍,打玩手机的学生一个措手不及。
爱是因为学校有事情他真会上。上学期一个黄毛混混在校门口冲女生挤眉弄眼,动作轻佻,吓得女生不敢走远。值日的江庆海见状没有废话,撒腿朝混混追过去。等门卫保安佩戴好防具匆匆赶到时,混混早就被江庆海按在地上苦苦哀嚎,直到警察赶来才得以解脱。
据知情者透露,江庆海曾在读大学中途入伍参军,就不难怪军营里的挥洒的汗水,成就他今日行事风格的底色。
看台下的学生口口传颂着江庆海的光辉事迹,棠汾对他的陌生感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的敬意。
说完公式化的寄语后,江庆海切入正题:“由于我们新校合并,有些规定要重新制定以便统一管理,接下去我会一一告知。”
“住校生数量激增,原先的四人间改为六人间,请住校生们克服一下困难。”
“原先龙飞中学的校服柔软舒适,便于活动和洗护,今后原凤中学生也将穿戴同款校服,在新校服发放前,先穿旧校服,待新校服到位后将不得继续穿戴旧校服。”
“从下周起,学校实行半封闭管理,午餐晚餐必须在学校食堂用餐,不得回家或外出用餐。”
“小卖部出售的商品种类将大幅削减,除了学习和生活用品,以及基础的食品、饮用水,其他物品一律不再售卖。”
……
全都是龙飞中学里的老一套,棠汾垂着眼,无聊地对额前垂落的碎发吹了口气,已经没有任何想法去评价。
可这话落在原凤中学生耳朵里,操场上顿时笼罩起一片哀嚎,架势堪比万户萧疏鬼唱歌。
棠汾抬眼看向主席台上的江庆海,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台下的骚动。
想来也是,作为一个行伍出身,磨砺出铁血手腕的老师,确实容易成为严苛校纪校规的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