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蛙大西

5、第四章

　　于是我和南水附中结缘。

　　度过人生里最开心最幸福的三年。

　　没有季伯宇，没有周清月，没有季家，没有季燃。

　　南水附中的人，没有人知道我背后是怎样一个阴暗的人，没有人知道我被霸凌，也没有人知道我有一个喜欢我的继兄。

　　好恶心。

　　中考后的假期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呆在云州还是和季燃。

　　那一晚之后季燃没有再欺负我了，学校里的人也莫名其妙的放过我了。

　　好像一切真的在变好。

　　可是季燃的每一个眼神都好像一把刀，将我在阳光下凌迟，将我的衣服撕开，一片一片切割我的灵魂。

　　那时候我见到季燃就会发抖，周清月和季伯宇不在家的日子，我几乎不会离开房间，睡觉的时候还会将沙发挪到门边，睡在沙发上。

　　睡觉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刀。

　　害怕，每一晚都在害怕。

　　每天都在期待着回到南水，逃离季燃。

　　季伯宇因为疏忽了我的学校，为了表示抱歉，在南水附中对面买了栋房子。

　　我还挺感谢他，因为季燃的阴影，我已经不是恐同已经开始恐男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同性相处，甚至是恐惧。总觉得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像一条毒蛇，落在我身上就是蛇毒灌进身体。

　　所以季伯宇让我走读我真的很感谢他。

　　开学报到时，季伯宇当然不可能来，周清月也有事。其实也没有人在意我什么时候报到。

　　我原本打算，自己买张车票到南水报到就行。

　　没想到季家第一个想起来我要报道的人是季燃。

　　季家一家人照常的晚饭，即便我和季燃再怎么样，我再怎么躲着他，在季伯宇和周清月面前，我们也还要保持表面关系。

　　即使他们两个也知道我俩水火不容。可他们就是崇尚某种体面，为了这种体面他们可以放下心中的一些膈应。而周清月也融入的很好。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撞的声音，很安静。一直是这样的，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季伯宇还会象征性问问我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我还要每天编一堆瞎话应付他，像日常审讯。

　　现在假期，连日常拷问也没了，饭桌就更安静了。

　　季燃突然打破沉默，“小雨报道自己去吗？”

　　这句话好像突然提醒了另外两个人，“什么时候”，周清月问。

　　我特别害怕他们真要送我去，含糊的说，“就过俩天。”

　　“周日。”季燃又说，我抬头正巧看到季燃的眼神，季燃的眼神总是很难懂，那一次我没读出任何玩弄。

　　“别的同学都是家长送过去，要不然我送你。”

　　季燃停下来，看着我说。

　　季伯宇和周清月也在看着我。

　　但我那时候已经到了看见季燃的眼睛就害怕的发抖，听见他说话就恨不得胃里翻涌要吐了。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都买好票了”

　　“不用麻烦了”

　　我本来在这个房子里不被在意已经习惯了活成一道影子，现在突然有了一个人的在意，我会怎样，我会惶恐。并且这个人的在意还是居心不轨的，那我就更害怕。

　　“真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周清月看向我的眼神里滚动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说让我注意安全，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

　　季燃想要陪我去南水的计划最终还是不得不因为公司的工作而搁浅。

　　我终于又幸运一次。

　　坐在去往南水的列车上，和上次离开南水，相同的风景相反的方向，我竟然都是同一种心境——解脱。

　　而我也真的庆幸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填下南水市第一实验中学这个名字，让我这颠沛的阴暗潮湿的一生也偷来三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偷来了三年的阳光。

　　我还没有办理走读，我还是去到寝室，我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一个男生，好可笑。

　　可完全不需要我去面对，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性格这么好的人，像一个会发光的太阳。

　　那是我的室友徐嘉遇，很好的一个名字，满是期许。

　　他很热情，我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男生。

　　但他的心思那么细腻，细腻的让我觉得他并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开心。

　　他能察觉到我心里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并做出让我最舒适的行为。

　　我开始不排斥和男生一起，办理走读之后还经常住在寝室里。

　　因为我们宿舍虽然是四人寝但只住了三个人，我走读的话也就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同学请假的话，我就会回宿舍睡觉，因为徐嘉遇可能真的是太阳吧，晚上不能出现——他很怕黑。

　　和徐嘉遇玩的久了，我也开始有了一点少年人的活泼。我不再压抑自己，会跟他们一起玩闹，会跟他们一起发疯。

　　没有季燃，没有季伯宇，没有周清月，我终于不用带上假面，还原成我本来的样子。

　　暑假我也不会回去季家，就呆在南水和他们一起鬼混，或者和他们一起出去旅游。除了必要的过年我都呆在南水。

　　以至于躲开他们太久，我已经忘记压在我身上的阴影长什么样子。

　　但我开始变得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终于有了爱恨，不再会把情绪的出口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那好可悲。

　　我也曾遇到心动的女孩子。

　　她叫文然，性格很好很温柔。

　　她应该也喜欢我。

　　我们放学会一起吃饭，活动结束会一起回家，会一起从动物世界角马迁徙聊到马孔多的雨。

　　我以为我们会有一个结果的。

　　高三那年，本应该是很重要的时间，文然却请假了很久很久。

　　后来才知道她出了车祸，在路口被一辆失控的车撞到了。

　　她只能休学，等下一年高考。我们很多人都去看望她了。她没有悲哀，也没有难过，她很乐观，总是在笑。

　　我们在学校里是关系最好的人，可那天她看着我的眼神却很复杂。

　　后来我才想明白，文然那么聪明很多东西总是很轻松就能想明白的。

　　可她也没有怨恨我什么，她对我说高考加油。

　　到底是我偷来的时光，总有还回去的时候。

　　两年多的安稳也有被打破的时候，

　　和徐嘉遇，程寒，陈宇阳这些人玩的久了，我的很多心理阴影都在慢慢淡化，但始终有一样放不下——恐同。

　　毕竟夏海曾经怎样打过我那也是四五年前的事，少爷们怎么霸凌我那也是我初中的事，我在季家怎样压抑我也有走出去的时候，唯有季燃像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柄剑随时都有落下来对我一击毙命的时候。

　　可是我却发现我两个最好的朋友徐嘉遇程寒他们就是一对同性恋。他们知道我恐同一直瞒着我。

　　却是被我撞到了他们在接吻。

　　他们也很紧张想要解释，但我并没有听，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很不礼貌，我扭头就走了，还留下来一句“恶心死了。”

　　那晚上我没有回宿舍，回到季伯宇买的房子里，自从高三，我就没怎么回过那里，只有周末还会过去。

　　打开门，房间却不是黑暗的，有人在里面等着我。

　　季燃穿着得体的西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微微摇晃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流动着的应该是葡萄酒。

　　我还不知道季燃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不妙和后怕。

　　恐惧如同蛛网一样在我的心里集结，密密麻麻的爬满我的后背。

　　季燃看我的眼神很意味深长，就像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季燃的手里还握着那个玻璃杯，眼神没再落在我身上，自顾自的说道，“这么久没见，你变化真大。”

　　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怯懦的小心翼翼，不再隐藏我心里的厌恶和仇恨。

　　“那个女孩长的很好看，你很喜欢？”

　　说到这里季燃终于又看向我了，而我的情绪也终于波动。

　　“是你？”

　　“你连一个无辜的学生也可以下手？”

　　我说话的声音都在抖，生气愤怒还有恶心。

　　季燃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审视着我，在笑。

　　不过我和文然都错怪季燃了，他只是派人跟着文然，文然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但那个时候季燃并没有辩解，不过也对，他从来没必要向我辩解什么。

　　知道这个真相还是两年前的一个下雨天，我和季燃窝在这间屋子里，他突然提到。

　　“你高中喜欢那个女孩，不是我找人撞她的，我只是派人跟着她。”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派人跟着她。”

　　他又只笑笑不说话，转身去做其他的事。

　　全身血液沸腾后，又冷却。季燃像一场缠绵的雨，在我的青春期里下个不停，几乎浇灭我所有的情感和情绪。

　　我问他，“为什么”。

　　声音很冷，像看一个死物一样看着他。

　　“你说呢？”

　　“当然是为你了。”这句话末尾像节奏蓝调一样变调，轻佻极了。

　　那时候和徐嘉遇程寒呆的久了，我已经慢慢学会放肆自己的情绪。我没想忍下去。

　　我的拳头已经握紧，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呼到季燃脸上。

　　只是季燃的那句“为你了”像一片雪花一样落在我心上，我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很明显啊，在追你。”季燃挑起一边眉毛，他明明是坐着，却让我觉得居高临下。

　　“没见过这样的，是挑衅吗？”

　　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依旧恶狠狠。

　　季燃将他一直放在手里把玩的杯子放下。那个杯子明天之后我一定丢进垃圾桶里，那时候我心里在想。

　　季燃无所谓的摆摆手，“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