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蛙大西

4、第三章

　　从那天开始讨好季燃就是托着我。不让我心口的情绪爆炸的出口。季燃能给我一个笑就是那个日子里唯一让我感受到快乐的事情。

　　或许我的讨好真的起了作用，季燃真的没有再为难过我。

　　时间会冲刷一些记忆也会加一些滤镜，更何况季燃现在还有一个死亡滤镜。所以记忆里是有美化的，季燃对我应该要更坏一点，但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可能是某种保护机制，让我忘掉那些痛苦吧。

　　那为什么不干脆忘了季燃。

　　在云州的日子兴许也是有过为难的，但肯定没有在南水那么严重。

　　突然之间我的世界里满是阴霾的世界里，天空破开一条缝，漏进来一点点阳光。

　　虽然这阳光也不是季燃给我的，他只是没有太过为难我，也没有对我好，但是这点阳光也实实在在是我从他的身上窃取来的。我那时候真的觉得生活在好起来。

　　我现在怀疑我那时候其实是压抑疯了，还是已经学会麻痹自己了。

　　我的心态是好的，但现实依然是坏的。

　　日子其实一点也没有变好。

　　甚至变得更糟。

　　我把讨好季燃当成生命里透进来的光，却发现原来自己生活的阴影全都来自季燃。

　　季燃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其实知道我在被欺负，他其实认识欺负我的人，他其实知道我讨好他是为了什么。

　　季燃的笑只不过是对我的嘲笑，嘲笑我反过来讨好这个对我施加折磨的人。

　　但季燃却也乐意陪我演“兄友弟恭”的戏码，我讨好他，他也一言不发的接受，还象征性的放过我。

　　我还受宠若惊的接着，即便他对我的好其实也只是没有在家里折磨我，当做看不到我。

　　但我还是觉得轻松惬意极了。

　　我说我那时生活的阴影都来自季燃，也不对。季伯宇周清月对我不好不是因为季燃，学校里的人孤立我也不是因为季燃。

　　有时候我还想过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撞见季燃和学校里几个欺负我的人在一起，在谈论我。我也可以继续沉溺在讨好季燃的美梦里，这样或许我和季燃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季燃听着这些人如何欺负我，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嘴角勾出一抹笑。

　　我看到了，那是我记忆中见过最阴毒的笑容。

　　一阵恶寒淹没我，才发觉几个月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蠢到家了。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呢，季燃来云州之前这些人都对我爱搭不理，季燃来了之后就对我这么“关照”。

　　我竟然傻的认为季燃会不知道，天真的以为季燃可以帮我。

　　真是太傻太天真。

　　我还想伪装成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我不知道季燃的性格如果知道他的捉弄被我识破后又想出什么其他的方法。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心思去应对了，还不如就继续这样，反正我也维持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

　　反正我也习惯了。

　　不过那时候我刚满十五岁，面上的表情维持得再好，也藏不住眼睛里的惧怕。

　　季燃很轻松的就识破我的伪装。

　　季燃照常接过我泡的咖啡，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立马闪过一丝了然。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听到一声轻笑。

　　要是在不久之前，恐怕我要开心的跳起来。

　　现在这几声笑就像索命的钟声一样，让我遍体生寒。

　　我小心翼翼抬起头，对上季燃的眼睛，那一瞬间我也明白，季燃知道了。

　　而季燃也真的想出其他更加恶劣折磨我的办法。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季燃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的腰身被黑色的衬衫裹住，苍白的手撑住脸，在对我笑，语气里满是玩味。

　　我不敢看他，只敢摇头。

　　他的笑意更盛，“好吧，那我有话要问你。”

　　“已经知道是我在欺负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季燃停顿了一下，只是为了强调剩下两个字。

　　“讨好我，期待我会帮你？”

　　“枕头下的水果刀是要刺你还是想刺我？”

　　听到这我惊讶的抬起头，季燃却继续说着让我更加害怕的话。

　　“还是用来划书？”

　　季燃又轻笑两声。

　　“我要是你，我就跟我拼命，干嘛要忍气吞声。”

　　“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什么任人宰割依然对世界拥有美好期待，从不怨恨的大好人。”

　　“其实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不是吗？”

　　季燃总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强词夺理成这样。

　　“只不过我会把我想做的做出来，而你只会忍着。”

　　我在后退，季燃再往前，在向我逼近。季燃那时比我高的多，轻易的就把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如果是现在的我回去，我一定是先过去给季燃一拳，然后对他破口大骂。

　　“你是大少爷，你肯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在夹缝里生存，每天安安稳稳不被你折腾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能做的不就是讨好你，让你放过我，我还能做什么。”

　　“我也想杀了你一了百了，你死有余辜，但我呢，我的人生呢。”

　　那时候我不敢，我只敢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你又是这副表情”

　　“是不是我只把你打一顿，但没把你打死你也会对我感恩戴德。”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季燃那晚上会那么生气，但是我真的觉得季燃会打我，而我也真的像季燃想的那样。季燃如果留我一条小命的话，我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

　　季燃冰凉的手紧紧掐着我的下巴，在质问我，我甚至没有挣扎。

　　窒息感慢慢淹没，我至少可以确定季燃肯定是不敢真的弄死我。

　　我对于人生没有什么追求，活着就好。

　　活着就很好。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深夜，看着季燃安静的睡颜，我想起被季燃掐着脖子的时候，其实我那时如果能张开嘴咬季燃一口，他就会放过我。

　　他再怎么坏也是怕痛的。

　　窒息感逐渐强烈，季燃却似乎在端详着我，在等待着我的反抗。

　　我没有反抗，只乖巧的闭上眼睛，好像平静的接受一切结果。

　　可季燃偏偏给了我一种我唯一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没有掐死我，也没有打我。

　　他在吻我。

　　闭上眼睛的世界一片漆黑，其他的一切感官却更加灵敏。

　　季燃的嘴巴总是很毒，总讲出一些薄凉的让我如坠冰窟的话。可他的嘴唇亲起来也是温软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被吓傻了，还是惊呆了，好像浑身上下触电一样的僵直，从头到尾僵成一根木头。

　　直直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反抗。

　　第一次反抗季燃，季燃没有在打我而是在亲我。

　　我却没有一如往常一样的隐忍。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我一把推开季燃，抡圆胳膊给了他一巴掌。

　　那时候我并不是突然间不怕了，而是太怕了。

　　怕自己再不反抗事情就要诡异的发展下去，让自己本就悲剧的生活雪上加霜。

　　我能承受季燃一个拳头一个巴掌的疼痛，却承受不住一个吻的压迫。

　　我那时候就像是被狗被逼急终于学会跳墙了。

　　调动全身细胞，摆出一个最凶狠的表情，我不再退后，也退无可退。

　　季燃却没有生气，细长白皙的手指附上我刚刚大逆不道打的巴掌印上，嘴角上扬还在笑，却不是气极了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我还以为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反抗”。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纯粹嘛。”

　　我不知道季燃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打了他一巴掌就不纯粹了，他把我当什么，当成给他追风筝的哈桑？

　　不过季燃把自己说的很高兴，似乎没有想要怪罪我的那一巴掌。

　　灯光都被季燃挡住了，只露出一丝光亮落到我的眼睛里，突然和季燃四目相对。

　　季燃看向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真有意思。”

　　眼神又加上些打量的意味，“以前没发现，你长的很带劲嘛”。

　　我那时候不知道季燃男女不忌，也不清楚两个男生之间的事，心底里本能的觉得恶心，对季燃的打量的话语满满的厌恶。

　　“凶起来像只缅因”。

　　季燃又说。

　　我实在忍无可忍，抬手又给了季燃一拳。

　　趁季燃被我打的没回过神来的这一段时间，我用尽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重回房间，锁上了门。还把重重的沙发推过去堵着门，还嫌不放心整个人都靠在门上，堵着门。

　　即使是以前和夏海住在一起，夏海是不是喝醉了就会把自己揪起来揍一顿，自己也从来没有如此胆战心惊的睡过觉。

　　心里不安宁，梦里也不安宁。

　　那个梦里，季燃把我压在我的床上，暴力的摁住我，狂躁的在亲我。

　　我害怕，发抖，绝望。

　　终于，我不再隐忍不再沉默。

　　我抽起枕头下的那一把刀。

　　我看不清我的动作，梦里一片血色，大概被血糊了眼睛。

　　总是做噩梦所以我把那把刀塞在枕头底下，但却在噩梦里用那把刀结束了真正的噩梦。

　　可我真杀了季燃，然后呢？

　　我的人生呢？

　　妈妈的幸福呢？

　　我不能真的杀了季燃，即便心里有再多的恨也不能。也不能真的如此委曲求全到可以出卖□□灵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中考填志愿时我鬼使神差的填了南水实验一中。

　　一所并不怎么有名的学校，只是小时候住在附近知道那所学校。

　　其实学校里的人大部分默认还在那所贵族学校，学籍已经保留了。但不可避免有些家长有更好的升学计划。

　　竟然真的给我捡了漏，学校里的人都在向上走，只有我去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

　　可我依然兴奋的不要命，回到南水就意味着我不用在季燃的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的过，我可以过一个没有季燃的生活，即便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也足够了。

　　那时候我很庆幸，自己真的可以成功。为什么呢，因为季家根本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要中考，是不是要升学，要去哪所学校。也没有为我安排，只是习惯性的以为我肯定会留在云州。

　　原来不被在意也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