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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20x5年,12月。

      南水下雪了,雪像撕碎了的云一样落下来,轻轻的落在人身上,让人毫无察觉。

      从车上下来,心口沉闷像被一个大锤胸口碎大石一样,感觉下一秒就能呕出一大口血来,也没在意下不下雪。

      等进了门,浑浑噩噩的瘫在沙发上,才发现肩上落了一层雪,头发啊都没淋湿,身上透着一股寒意。

      曲起手臂想要遮光,即使黑暗的房间里我并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过来的城市的灯光,也照不亮我的眼眸。

      手掌挡在我的眼前,朝着空气抓了两下。

      又是这样。

      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周围都是一片虚空,自己也只是漂浮着的一粒微尘,落不到实处。

      只有呆在这个空间里才有点我还存在的错觉。

      这个房子是高中的时候季伯宇买的,后来经过几番辗转到了我手里。

      这间屋子里虽然能让我的不安感减弱,却有其他东西缠上我。

      高中的时候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回国以后也在这间屋子里呆过,都是和季燃。

      房子的陈设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过任何一样东西,应该是季燃有派人在定期打扫。

      所以即使不开灯,我也知道我对面的桌子上有一张季燃的照片。

      季燃死了也不放过我,过去他在我生活里的记忆跗骨之蛆的缠着我,像将我拖进冰水里溺死一样。

      十年前,第一次踏进季家的门,见到季燃。我其实是不敢看季燃的,因为很多种复杂的不应该在十四岁小孩身上出现的情感,全部压在我的身上,压得我抬不起头来。看不到季燃,也看不到季燃从眼底溢出来的厌恶。

      季燃的虐待还带着富家少爷的傲慢。所以物理上的虐待是没有的,说起来我和季燃交恶多年,真正动手也只有22岁的一次互殴。

      大抵像季燃这样从小锦绣丛里长大的少爷也怕我这种贫民窟里长大的小孩身上有病毒吧。

      在季燃眼睛里我和别墅里的佣人,季燃养的小狗,衣服上落的灰没什么区别。

      我给季燃当过仆人,也当过狗。

      家里有佣人,但只要季燃在就只会使唤我。

      也往往不会称呼我的名字,叫的只是一句那个谁。

      我其实一直怀疑季燃当时压根不记得我的名字。

      他也没有要记住我名字的义务。

      每当我跪在季燃房间的地上擦着地板时,总是可以看到季燃高高在上坐在沙发上,俯瞰着我,眼神和看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至于做狗,只不过是季燃换了一种方式羞辱我,叫我跪下来学过几声狗叫。

      当时的我是觉得屈辱非常,就像一团火在心里燃烧,恨不得暴跳起来宰了季燃。

      现在再想起这些记忆,已经没有那种羞愤欲死的感觉。有的只是想,季燃真幼稚,当时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季燃的话语总是尖锐的像冰锥一样直愣愣插进我脆弱的心里,血淋淋的刺痛还附带着刺骨的寒。

      我就像刺猬一样把自己团成球,在家里就尽量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降低存在感,也不去季燃面前招烦。

      这招还是蛮管用,毕竟季燃也不会闲得天天专门来找我麻烦。

      季家在南水发家,但南水毕竟不是大城市,季家的主要产业都在云州。

      季伯宇和周清月常常是在云州不在南水。

      那是个暑假,季燃刚刚完成学业准备继承家业,着手接管一部分分公司,所以季燃一直呆在南水。

      不过还好那只是个暑假,季燃折磨我两个月,我就解放了。

      那时候我也是贱,竟然没有多么恨季燃。

      季燃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远不及夏海施加在我身上的半分。

      季燃骂我还会端着一点风度,夏海可没有风度,怎样难听怎样露骨就怎样全骂在我身上。

      季燃至少从不会动手打我,夏海动起手,可从来没有理智。

      苦难是不能比较的,可我当时真真切切觉得季燃对我已经挺宽容的的。

      季燃每一句含枪带棒的明嘲暗讽都像唱片一样在耳朵边循环,每一个不屑轻蔑的眼神都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

      像经年日久的诅咒落在我身上,而如今终于要毒发身亡。

      胸口负重一万斤,沉闷的压得我喘不过气。从刚刚晚宴就一直存在的钝痛此时更加嚣张,或许不是从晚宴开始,这症状我也说不清就存在多久。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真要呕出血来。

      曲起的手臂盖在眼睛上,一滴液体从眼角落到头发里。

      压抑的低声的啜泣在极致安静黑暗的空间里响起来。

      一直堵住心口的沉闷,没有让我吐出血来,只是一路蔓延到眼睛,流了泪。

      季燃

      季燃

      季燃

      他真的死了,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影子,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可以寄托我所有的情感。

      从小生活的环境影响,我的性格可以说的上孤僻,情感也非常压抑。

      找到一个出口就是极致的爱或是恨。

      十四岁以前我的爱都系在妈妈身上,所有的恨都被压抑着找不到出口。

      可后来慢慢的成长,连对妈妈这样极致的爱也沾染上一些失望的气息。

      就此我就仿佛失去了纯粹的爱,也没了什么纯粹的感情。只有恨是最纯粹,恨成了我最拿的出手的情感。

      而这样的恨有了一个出口,就在季燃身上。

      可季燃死了。

      我的恨空落落的漂浮在尘世间,像一份无人认领的遗物。

      “我恨死你了,季燃”

      屋外雪落寂静无声,只有鹅毛一样的雪花拍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才让屋外的漫天风雪透进来,

      黑暗安静的四周,压抑克制的哭声分外明显,还有我的这句“我恨死你了,季燃”。

      这是我对季燃最常说的话,现在季燃死了,我还是这么说。

      三个月前,季燃打给我的一通电话里。

      他说,他后悔了,再追我一次,我们不做仇人了行不行。

      那时候我说的咬牙切齿:

      “不行,我恨死你了,季燃。”

      那是一个雨夜,云州入秋罕见的大雨,季燃就死在那个雨夜。

      所以,恨死季燃是这辈子季燃听到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季燃那样的性格会不会做鬼也不放过我,会不会在梦里掐死我。

      怀着这样扭曲的想法,意识逐渐飘远,我真的做梦了,也真的梦到季燃了。

      不过季燃没有变成鬼掐死我。

      梦里的季燃没有死,依然穿着他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衫严丝合缝的包裹着腰身,戴着他的一副金丝框眼镜。

      眼镜下是一张近乎苍白的脸,只有嘴唇上有一点血色。

      就在这个房间里,窗外还在下着雨。

      季燃的裤腿湿了一截,应该才从雨里进来。

      季燃看着我开口说话,声音一如往常,可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我竟然想哭。

      季燃说,“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跟我重来一次。”

      我想起来了,如果季燃没有死在车祸里,或许这段对话会真实发生。

      我控制不了梦里自己的行为,也控制不了自己说的话语。

      明明心里一直在流泪,可是嘴里说着的是,“你配吗,季燃?”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想从梦里的那个身体里跳出来捂住自己的嘴,让自己不要再说了。

      可梦里的我还是没停,伤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像屋外连绵不绝的雨。落在梦里的季燃身上,也落在现实的我身上。

      虽然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形容都没有冤枉季燃,季燃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还是觉得很难受,我拼命想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也开始分不清那个我才是梦里的我,还是两个都是。

      我只能闭上眼睛没有去看季燃的眼睛。也没有察觉到季燃在靠近。

      下一瞬间,一片温软贴在我的唇上,季燃在吻我。

      一滴泪滴落在唇边,咸涩在嘴中蔓延。

      再真实的梦也不会有咸湿的泪,那不是季燃的泪,是我的泪,眼泪顺着我侧躺蜷缩的姿势落在我的嘴里,把我从这个梦里唤醒。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晨曦已经在天边延伸,光开始照进房子里。

      移开我一直自欺欺人遮住眼睛的手,季燃那张照片撞进我的眼里,比上次在季燃葬礼上看到的遗照生动很多,那双眼睛笑盈盈的在看着我。

      黑暗的房间里我想要遮住的不是光,是季燃望向我的眼睛。

      全世界都在因为季燃的死美化季燃,就连最应该恨季燃的我也是,连我也在背叛我。

      我不能再继续呆在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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