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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20x5年,9月。

      南水市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南水北区的墓园里,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隐没在人群中。

      葬礼的逝者季燃。

      南水首富之子,季氏集团继承人,季总。

      季氏集团在南水发家,却在整个中南地区影响力都颇大。而季燃的死法又格外轰轰烈烈——雨夜的高速上出了连环车祸。再加上季燃活着的时候营销的形象非常好,加上长了一张可以堪称魅惑众生的脸。网上也引发一系列轰轰烈烈的讨论,哀悼这位年轻的企业家,并感叹天妒英才,网络上都是为他树起的电子碑林。

      死亡真是一个好东西,竟然可以升华一个人。

      可我站在这里却觉得有些想笑,季燃的死太轻了,一场车祸就轻易的给他的人生落下句点。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我这还未成形的笑意在抬眸对上季燃黑白遗像上的笑时却被生生堵了回去,堵在胸口里泛出一股苦意。

      几年社会的打磨下来,我已经学会很好的收敛情绪。这一场葬礼的全程我都保持着合适的悲伤,合适的像一张面具扣在我的脸上,而我的真实情绪全然没有显露出来,无悲无喜。

      这场葬礼上所有的人都在哀悼,没有人会在一个人的葬礼上格格不入地感慨他的死法太过于轻松,除非他们有什么血海深仇。

      我在这个葬礼上就是这样格格不入,连身份都是。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和季燃,到头来仇人不似仇人,情人不是情人,亲人不算亲人。

      我站在这里的身份只有冰冷官方的季燃异父异母的弟弟。

      我和季家早在22岁羽翼渐丰时就已经渐行渐远了,维系着我和季家的联系的只有我的母亲。

      十三岁以前,在亲生父亲的打骂之下,我一直觉得世界也就只有破旧的筒子楼里露出的一点天空,昏暗窒息的再开不出一朵花来。

      亲生父亲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混蛋,吃喝嫖赌竟然都占尽了。平常见不到人影,赌的没钱了才见他回一趟家,喝醉了还要大闹家里一番。

      母亲早就受不了,可每次提离婚都只能换来那个的一顿打骂。妈妈年轻的时候相信爱情,跟着这个人渣远离家乡来到南水,近乎和家中决裂。到头来孤注一掷的赔上一生光景。

      妈妈和我都被困在那个破烂的楼里。

      在那里妈妈总是哭泣,而我总是恨,恨父亲也恨自己没能力保护妈妈。

      那样极端的环境里长大的我,情感也很极端,所有的爱都在妈妈身上,所有的恨也落在父亲身上。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我的日夜祈祷之下,人渣亲爹终于喝酒喝死了。

      后来的日子虽然辛苦了一点,可我们娘俩过的也很开心。

      现在想来,虽然那两年里我所有周末假期都在做兼职,每天都累成狗,可是那竟然是我这一生算得上很平静的时候。

      平静的日子打破在妈妈带着我嫁进季家。

      季家是南水的首富,这泼天富贵落在我头上,我却只有惶恐。

      到处都是难听的声音,就像曾经夏海的拳头落在我身上,但以前至少我可以反抗,可以和夏海拼一顿,可是这时候却不行了。

      我几乎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一小团,尽最大可能降低存在感。

      在季家的几年里,我身边全是恶意,竟然没有一点让我可以留念的东西。

      所以当初和季家决裂我才会那么义无反顾。

      十五岁的我却把这些恶意全盘吸收,不发一言。

      只想着妈妈幸福就可以了,反正自己会长大会走出去,会有自己的人生,再不会被困在那个筒子楼里。

      所有不怀好意的揣度和打量,我都心甘情愿的忍受,季伯宇亲儿子季燃的羞辱虐待我也可以忍气吞声的接受,并且越发收敛自己直到最后一根刺也收进去刺着自己。

      不过我现在也能理解从前那些人,因为季伯宇又带回来一个儿子。不过这个是他的私生子,不是像我一样的继子。

      虽然面上和季家决裂,但因为某些利益原因,没办法摆到明面上来,季家的晚宴无论私底下怎样难堪,我还是要捏着鼻子去,并在众多企业和媒体面前装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这个晚宴在季燃葬礼之后的第三个月。

      南水季家祖宅。

      我依旧混在人群之中,就像葬礼时候一样。

      晚宴中央,季伯宇八岁的小儿子穿着一身昂贵的小西装,被周清月牵着。

      对了。

      周清月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季若帆是私生子,一下子曝光在媒体面前必然会引起争议。连我这样一个继子决裂和季家决裂,也不得不和季家维持表面和谐。更何况这样一个莫名而来亲生的。最好的把他名正言顺暴露在媒体面前就是周清月的承认。

      周清月无限温柔的对着季若帆,那样子就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不知道是被这副场景伤了好心情,还是南水连着几个月的阴雨天让我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这次我表情管理竟然罕见破功。

      在媒体面前,对着这个我名义上的弟弟,我露出了明晃晃的嫌恶。

      周清月注意到了我,指着我让季若帆递给我一块蛋糕。

      季若帆显然比当初的我厉害多了,完全没有怯懦。

      而我的嫌恶形于辞色,我推开了它的蛋糕,要不是碍于众多媒体,我其实不只是想推开蛋糕。

      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无形中的压迫感落到季若帆的身上,我一字一顿说道,“不吃,好腻,滚。”

      不止面上嫌恶,心里也是。

      胃里翻滚着恶心两个字。

      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直觉应该不好。

      说完,无暇去看季若帆的表情和周清月的反应,也不管晚宴上所有的一切。

      近乎逃走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季燃第一次见到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自己最亲的人领着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还很讨厌的小孩,要当自己弟弟,甚至是要分自己家产吗?

      十年过去了,我开始理解季燃了。

      其实早在国外那几年我就想清楚了。

      一开始的几年我是极度压抑的,所有情感都藏在心里没有一个发泄点,爱恨都如此。把自己打磨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这样才能把所有恶意全部挡在外面。

      后来沉闷压抑许久的情感突然爆发,所有恨都落在季燃身上,便什么也不思考,丢下自己最初坚韧美好的品格,不知不觉中被季燃同化成一样的人——全世界都欠自己的,我看不惯的都去死。

      也没时间思考一句为什么。

      躲到国外去的几年反而冷静了一点,开始换位思考,发现季燃的动机也不是那么不能理解。

      但一直到季燃死,我从来没有放弃恨季燃这件事,即使我可以明白季燃为什么会讨厌我,会恨我。不代表我可以原谅他。我理解他讨厌我,但不会理解为什么讨厌我恨我就要毁了我。

      大概是前十四年的熏陶,让我在季燃的影响之下还没有从根里变成坏人。就像现在,怎样讨厌这个季如帆我也不可能会去伤害一个十岁小孩。

      死亡果然会升华一个人。

      连我都开始美化季燃。

      季燃死后三个月的雪夜里,我第一次没有那么恨季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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