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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万疆长鉴(二十四) 棺底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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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袍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的调子,而是像讲故事的人一样,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
“人族首领葶苧,因为……”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清业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停顿里藏着一个被硬生生咽下去的词语,“一些原因,培养了一批九幽士。”
清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听出了那个停顿,也听出了那个被模糊处理的措辞背后藏着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但银袍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换上了那种讲故事的语调,不紧不慢地往下说,用情节的起伏把清业的注意力轻轻地拽了过去。
“葶苧培养的士主叫做无条。这个人很特别,他手下共有九九八十一人,统称为九幽士。所有的九幽士后颈上都有状似骷髅形状的纹身,那是他们共同的印记,走到哪里都抹不掉。而无条的骷髅纹身不在后颈上,在手上。”
银袍人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手背的位置,示意那个纹身的位置。
“骷髅纹身不只是个印记。它真正的用途,是用来辨识和控制其他人的。九幽士之间可以通过这个纹身互相感应,知道彼此的位置,甚至知道彼此的状态。而无条手上的那个,可以对其他八十一个九幽士下达命令,进行控制。那是一张用纹身织成的网,所有人都是网上的节点,而无条握着收网的绳,而且九幽士的后代似乎有承继先祖记忆的能力。”
清业听得一头雾水,他没有被银袍人那些层层叠叠的细节带偏,反而很轻易地从中抓住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银袍人,目光里带着一点嫌弃,又掺杂着藏不住的担心。
“你跟人族有什么深仇大恨?”清业问,语气直得没有半点转弯,“那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来诬陷你?”
银袍人听到他这番话,又看到他眯着眼睛看自己的表情,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爆发出几声大笑。
那笑声很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来回撞着,震得香炉里的白烟都飘散了几分。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清业,笑得话都说不连贯。银色的衣袍从他肩上滑下来,堆在手肘弯里,他也顾不上理。
清业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离九被人设计、妖族和冥界死伤无数、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九危山的头上、现在连出去解除业阵的司业族人都被挡在了界限外面。出了这么多事,还有人冤枉到了家门口,眼前这个人居然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大声。
清业理解不了。
银袍人终于笑够了。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弯起来,戳了戳清业的脑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这个傻孩子”的亲昵和无奈。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正经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
“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会招来灾祸。”他说,手指从清业的额头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声音变得平缓而郑重,“不是每一场祸事都有一笔清清楚楚的旧账。有些人对你下手,不是因为你得罪过他,不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甚至不是因为他认识你,可能只是因为你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你站的位置刚好碍了他的眼,又或者只是有人给他指了一个目标,他就动了。这些账没有来由,你也找不到那个仇字的源头。”
他顿了一下,看着清业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去。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去翻旧账。你要找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仇恨的理由。”
说完这番话,他的语气又轻了下来,从袖子里抽出手,十指翻飞,结了一个手印给清业看。
“如果你再遇到脖子后面带着骷髅的人,用这个方法,就可以看到他们以及承继在他们身上的先人的记忆了。”他把手印拆了,又结了一遍,确保清业看清楚了,“这个手印对骷髅纹身都管用,结的时候要快,慢了就不灵了。”
盯着他的手指,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银袍人收回手之后,看到清业还皱着眉头,额头上那道竖纹还是没松开。他抬手拍了拍清业皱着的眉头,手指按在那道纹上,像是想把那道纹路熨平一样。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他说,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手掌在清业的额头上使了点力气拍下去,似乎要听个响,“去吃自己的糖去,乖。”
那一下拍了结结实实。
清业觉得头被拍得很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额头,眼前的画面就突然模糊了。
白梅的香气散掉了,银袍人的轮廓融化了,偏殿的烛光暗了下去,一切都像是在水里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额头。
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坚持。手法跟刚才的银袍人如出一辙,连拍的位置都一样,正好是眉心往上一点的地方,骨头的那个位置,拍起来会有闷闷的响声。
清业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柏岐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柏岐的手指还悬在他额头上方,保持着即将再拍一下的姿势,看到清业突然睁眼,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柏岐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焦急,但看到清业睁眼了,那份焦急就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放松。
“怎么了?”柏岐问,声音压得不高,像是怕惊到刚醒的人,“清醒过来了吗?”
他嘴上这么问着,目光却在清业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清业的瞳孔对焦正常,呼吸平稳,脸上的肌肉没有痉挛的迹象——看起来确实是醒了。但柏岐注意到对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层疑惑,那种疑惑不是刚醒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茫然,而是一种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怔忪。他觉得有些奇怪,刚想问“你看到了什么”,话还没出口,清业已经开口了。
“没事。”
清业的语气很平,他不愿意多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柏岐要扶自己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
清业站定之后,环视四周。
一旁的夜启正在挨个叫醒其他人,醒一个就转去下一个,忙得满头汗。醒过来的人大多还迷迷糊糊的,有的揉着眼睛问“刚才那是什么”,有的还没说完话就开始流眼泪,说梦到了几十年没见的老娘,梦得太真了,不想醒。
只有林子方根本没有被庄周梦蝶影响过。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脸上一点梦醒的痕迹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绳子,已经把四个昏迷不醒的人结结实实地拴在了一起,绳结打得很专业,又紧又不会勒死人,四个人被捆成了一串粽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每个人脖子上那个骷髅图案都还在幽幽地亮着光。
林子方拉着绳头,看见清业走过来,给他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
清业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迅速结了一个印,正是刚才在梦境里银袍人亲手示范给他的那个手印。他结印的动作极快,把结好的手印直接按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个骷髅图案被他的手印按住的瞬间,像是被从皮肤上剥离下来一样,蓝光一闪,就被清业捏在了手里。那个图案在他的掌心里发着幽蓝的微光,凉凉的,像是一小片从月光上掰下来的碎片。
他本来想自己看这些人的记忆,一个人看完再做打算。结果他刚把骷髅印记捏稳,柏岐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意思很明确——一起看。
清业低头看了看被柏岐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柏岐那张“我绝对不会松手”的脸,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旁边还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夜启和林子方这会儿正站在几步开外,眼巴巴地朝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我们也想看”的期待。
清业没有说话,抬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都点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不到片刻,众人眼前的视野再次变换。
四个人有共同的祖先。
记忆的线索从四个人的血脉里往上追溯,一代接一代,分支交错,最终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叫幽乾。幽乾不是九幽士本人,他是九幽士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血脉已经稀薄到几乎只剩下那一道骷髅纹身还在提醒着他的来历。但在所有能够追溯到的先祖记忆里,幽乾是那个最初的身份,也是最接近源头的人。
从他的先祖那里继承到的记忆,是一幅地图。
那副地图是被硬生生烙在血脉里的指引——一座坟墓的位置。
这座坟墓里躺着的不是他家里的先辈。
幽乾是在某一天无意中知道自己并不是本家亲生的孩子,而是从别处抱来的。可奇怪的是,他天生就知道等自己长到一定的年纪,就要去那里。
那个念头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时候到了就自己发了芽。
那座墓并不大。
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小小墓室,藏在山腹里,入口被野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棺材就摆在墓室的正中央,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描金,没有彩绘,木材已经老得发黑,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打开棺盖之后,棺材里面并没有先祖的尸骨。
棺底只放着两样东西——一颗明亮的珠子,散发着纯净的白光,温润而通透,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凝固的月光摘下来放在了棺底;还有一封刻在石板上的信,石板周遭已经残破不全,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先祖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