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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万疆长鉴(二十五) 望四海升 ...

  •   石板上雕刻的字迹历经了几千年,笔画的棱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钝,但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清楚楚的,带着刻字之人下刀时的力道和决绝。可见当时的执笔人是把一腔不甘和执念一凿一凿地钉进石头里,好让千百年后的人还能摸到这些字的骨头。

      上面写着——

      吾辈子孙谨记:天命不公,虽诞四族于世,但三族多天赋异禀,享漫长岁月。而我人族,天寿不及其须臾,又无半点异能之象,唯余聪慧,是以先祖得半寸之地。然司业君凭空而诞,翻手间掌混芒之气,力压四族,我族之辈戚戚焉。为族人千秋万代,绵延子嗣,不再为刀俎,而立于众族之首,先祖创九幽士,留碧华珠。望四海升平,唯我人族矣。

      这就是人族先祖的遗愿。

      也许九幽士就是在这一刻诞生的,他们的使命写在石板上,刻在骨头里,一代传一代,像是一根被不断点燃的引线,烧了几千年也没有熄灭。

      从诞生之初,九幽士就开始研究巫法。

      巫法是一种不同于任何一族的力量,它的根基是人族的血肉和灵魂,用寿命做代价,用精血做引子,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人的潜能,让普通的人族可以对抗其余三族。不需要漫长的寿命,不需要天生的异能,他们要用智慧和秘术,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去填,把人族从食物链的最底层托举到顶端。

      记忆从石板上的字迹一路往下流淌,流进了那些继承了这份遗愿的人的血脉里。那不是一个故事,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指令。

      从幽乾找到墓室、拿到碧华珠、想起从先辈那里继承到的记忆的那一刻起,一个完整的局就在他脑子里成形了。那个局一环扣一环,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像是一张织了几十年的网,到了收网的时候。

      他先是杀妖族,剖妖丹。

      那些妖族被猎杀之后,妖丹被取走,尸体被留在原地,伤口上的妖气凝而不散,留下的线索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妖族循着痕迹追到望星坡来。

      然后他杀了更多的人,男女老少,一批一批地倒在望星坡的草地上。

      为了大业,戕害同族的人,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可能连牺牲都算不上。

      每一具尸体都被巫法处理过,怨气比正常死亡浓烈十倍。死的人太多了,怨气和执念堆积起来,像是往一口烧红的锅里不断地浇油,一个业阵就这么凭空形成,还有往业障发展的趋势。

      业阵的阴气隔着几座山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烽火台,一定会把九危山的人引过来。

      业阵形成没多久,就引来了离九。

      幽乾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用巫法附在那些死去的人类身上,那些尸体在巫法的作用下一直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站在望星坡的草地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迷路的村民。

      当离九赶到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站在业阵的边缘,似乎被业阵困住了。离九伸手去碰那些人,想要把他们带出业阵的范围,但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人形的瞬间,巫法发动了。那些人形像纸扎的一样塌了下去,与此同时,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离九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冥族本不能吞纳妖丹,这是铁律。

      但巫法不管这些,直接利用那些死者的怨气在离九的体内织成了一个茧,把妖丹包裹在其中,硬生生地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离九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而当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的身体里燃着一把不属于他的火,妖丹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把他的力量推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高度。他的眼睛变得血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妖气,见人就杀——那些还在望星坡上的妖族,那些恰好巡逻到附近的阴差,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的手下。

      然后,在妖皇流缨彩和冥王鬼貅赶到的那一刻,幽乾拿出了碧华珠,吸收混芒之气,彻底让离九把这个锅背上。

      这个局目的很明确:让妖皇和冥王亲眼目睹历山被妖丹控制后的杀戮,让他们认定九危山要把妖族和冥界赶尽杀绝。更要紧的是,当时妖皇流缨彩和冥王鬼貅,都已经到了天人五衰的时候。这正是一个族群最敏感的时期,首领衰弱,族人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整个族群陷入恐慌。

      望星坡这一战,直接挑起了两族对九危山的忌惮和怨恨,同时又让妖族和冥界互相猜忌——他们都看到了对方在望星坡上的伤亡,都会怀疑对方是否也在暗中布局,是否也想趁着自己首领衰弱的时机来落井下石。忌惮和猜忌交织在一起,像两把互相抵着的刀,两族既不敢联合起来对抗九危山,也不敢再信任彼此。

      而九危山那边,因为碧华珠能够克制混芒之气,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间接地引起了之后的九危山大乱。

      对人族来说,也算是在践行着先祖的遗愿。

      目的达成后,幽乾就消失了。

      直到九危山大乱之后,幽乾再次捕捉到了离九的踪迹。离九再次出现在了望星坡。

      这一次,他身边跟着一个残破的鬼貅业灵。那是冥王的业灵,已经碎得面目全非,像是被人打碎了又胡乱拼回去的瓷偶,力量也所剩无几,风一吹似乎就会散掉。

      可奇怪的是鬼貅的业灵,却没有试图攻击离九,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只不过当时离九似乎已经看不见它了。

      幽乾可能从这诡异的相处间意识到了什么,觉得有可乘之机,他再次动用巫法,用千条人命做代价,让离九入了轮回。

      离九消失后,那个孩子就出现了,小孩的手臂上有一条黑色的线。

      而这时,幽乾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临终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那颗碧华珠藏在了望星坡附近,藏在了一个只有九幽士后代才能找到的地方。然后他死了,带着没有完成的遗愿闭上了眼睛,把这个局交到了后来者的手上。

      而这一批来到泰荫村的九幽士后代,从先辈的记忆中继承了这些消息,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们的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步,重新拿到碧华珠。第二步,继续遏制其他几族的壮大。而要做到第二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鬼貅的业灵彻底变成业鬼。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剪断了胶片。画面定格在幽乾临死前合上眼睛的那一刻,然后所有的影像都碎成了光点,消散在黑暗里。

      清业和柏岐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

      “归一还没醒吗?”

      清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才急于查看九幽士的记忆,再加上归一身后跟着的那十万厉鬼暂时被柏岐的禁制压制住了,所以清业没有让夜启先唤醒归一。在他的判断里,归一只是被庄周梦蝶带进了一个美梦里,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叫醒他也来得及。但现在记忆看完了,那个局的全貌也浮出了水面,归一还没醒,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夜启听出了清业话里的急切,不敢耽搁,挥手甩出了手里的火签。火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尾焰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精准地落在归一的眉心上方三寸的位置。火签悬停在那里,火光跳了一跳,明亮而温暖,像是有人在他额前点了一盏小灯。但那光芒只是在归一的皮肤表面闪了一下,就像水泼在烧热的石头上一样滑开了,嗤的一声就灭了,没有渗透进去半分。

      夜启的脸色变了。他收回火签,看了看签头上残余的火星,又看了看归一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叫不醒!”他把火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重新点燃,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火签的光芒根本进不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别人都是在做美梦,他的状况不太对……”

      他话音未落,柏岐刚才放在归一身后的那道禁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禁制碎裂的瞬间,那个由十万厉鬼凝聚而成的巨大黑影猛地沸腾了。之前它们被柏岐的禁制压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像是一团被关在笼子里的黑雾,虽然狰狞但至少还有边界。但现在笼子碎了,那些厉鬼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沥青,咕嘟咕嘟地翻涌着、膨胀着、彼此挤压着。

      狂风骤起。槐树的枝干被刮得疯狂摇摆,周围三尺之内的东西全被掀掉了顶。那股风的中心就是归一,他躺在地上,周围的空气以他为圆心旋转,越转越快,像是一个正在成型的龙卷风眼。

      归一的外袍在这阵风中被一层一层地粉碎,破烂的袖子下面,他手臂上的那条黑线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它像一条极细的蛇一样盘踞在他的皮肤下面,随着某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节奏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往肩膀的方向蔓延。

      而随着外袍的碎裂,归一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绳子也露了出来。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绳子,麻编的,被磨得起了毛边,颜色旧得发灰,看得出已经贴身戴了很多年。绳子下面坠着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黑色石头,形状不规则,没有经过打磨,保留着天然的棱角和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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