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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万疆长鉴(二十三) 九幽士 ...

  •   等妖皇流缨彩和冥王鬼貅一走,离九就倒了下来。

      离九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生气,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瞳孔里的光涣散得几乎看不见。

      银袍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手掌触到他的身体时心里一沉,离九整个人凉得像块石头,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

      银袍人双手掐了个诀印,按在离九额头的徽记上。

      就在这时,离九的胸口处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盏灯,把他的肋骨照成了一道道暗色的栅栏。

      紧接着,一颗妖丹从离九体内钻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穿透皮肤,悬浮在半空中。那颗妖丹表面流转着不祥的血色纹路,像是一颗被污染的心脏,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然后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声的召唤,朝着林子的一个方向飘了过去。

      清业给银袍人打了个手势,赶忙追了上去。

      林子里的光线很暗,树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把天空割成碎片。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颗妖丹在前面飘飘忽忽地飞着,像是一盏引路的鬼火,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最后在一个人的手心里停了下来。

      清业追到近前,猛地收住了脚步。

      林子里立着一个人,那人站在两棵老槐树中间的空地上,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清业仔细感觉了一下对方的气息,没有妖气,没有冥力,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但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了脖子后面的皮肤,上面赫然烙着一个骷髅的标志,幽蓝色的。

      清业没有犹豫,控制着力道出了手。

      那人的反应不慢,立刻侧身闪避,两人在密林里交起手来。清业始终占着上风,他的身法比对方快,力道比对方沉,几个回合之后,清业找准了一个空隙,指尖一挑,把那颗妖丹从对方手里夺了回来。

      妖丹入手冰凉,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它在突突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清业握紧妖丹,反手就要用混芒之气将人困住。

      但那人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在清业调动混芒之气的瞬间,那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珠子。那是一颗通体明亮的珠子,散发着纯净的白光,那光芒不像阳光那样刺眼,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温润的、通透的白,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凝固的月光放在了手心里。

      混芒之气刚刚接触到那颗珠子,就像水被海绵吸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清业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收手,那颗珠子的光芒骤然暴涨,一片刺目的白吞没了他的整个视野。

      白光闪过的瞬间,那人消失了。

      清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妖丹,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等清业回到原地的时候,银袍人已经把周围的情况查看了一遍。

      他半蹲在一具妖族的尸体旁边,手指从尸体脖颈上的伤口上轻轻抚过,银色的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血迹也不在意。那些妖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望星坡的草地上,伤口上的妖气已经散了大半,但银袍人还是看得仔细,一具一具地查看过去,像是在拼凑什么碎片。

      查完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带着离九和清业回到了九危山上。

      离九被安置在偏殿的榻上,身上的妖气已经开始慢慢退去,但那股寒意还没有消散。银袍人给他渡了一道气,又让人煎了药送上来,折腾了好一阵子,离九才悠悠转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银袍人问,语气不急不缓,“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离九的状况不太好,他靠在榻上,脸色还是发灰,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听到银袍人的问话,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赶到望星坡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看到了很多的人族。男女老少都有,站在业阵周围的草地上,我一开始以为是误入的村民。因为周围有业阵,还有形成业障的趋势,我就想先让人群散开,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离九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榻上的褥子,指节发白。

      “但当我碰到那些人的瞬间,那些人形突然就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那些人类应该是我到之前就死了,他们塌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手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凉得像是有一条蛇从我的血管里游过去。再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离九不太舒服地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拇指用力地按在穴位上,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子。他闭着眼睛,声音里全是沉重:“那些妖族和阴差很有可能都是我杀的。”

      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按理来说,冥族根本无法吸收妖族的内丹。冥族和妖族的体质天生相克,强行吞纳妖丹只会暴毙而亡。但我刚才不仅没有死,反而能力加强了很多。”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才能跟妖皇和冥王打上一场。流缨彩和鬼貅他们两个联手都没能把我拿下。”

      说到这里,离九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清业已经到了他身边,看见他乱动,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把他重新按回了榻上。“你要干什么?”清业问。

      离九终于清醒了过来,从愤怒和挫败中挣扎出来的、重新找回理智的清醒。他抬头看了看按着自己的清业,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银袍人,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这个情况,我要赶紧去妖族和冥界说明情况。”他说,语气急切但并不慌乱,“我确实杀了一些妖族和冥界的阴差,也愿意承担责任。但这些事情都跟九危山没关系,跟君上没关系。还有冥界的那些同僚,毕竟也是我的族人,我不能让他们把这笔账算在九危山的头上。”

      清业还没想到这么深,倒是银袍人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的手跟着清业的力道一起按在离九的肩膀上,把刚坐起来的人重新按下去休息,语气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有几分懒洋洋的。

      “那些大妖和阴差都是被困在业阵里面的。”银袍人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业阵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刚好在我和小怪物赶到的时候,业阵消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偏了偏头,看着离九,语气慢悠悠的:“幕后的人就是要这件事情跟九危山扯上关系,跟我扯上关系。没有抓到那个幕后黑手,现在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银袍人把手从离九肩膀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根痒痒的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件好玩的事情:“而且小怪物刚才已经确认过了,幕后那人手里的珠子能够吸收混芒之气。九危山的独门手段都被人克得死死的,别人就更不会相信我们的话了。这个黑锅,我们背定了。”

      他说“背定了”三个字的时候,尾音还往上翘了翘,好像这件事有多有趣似的。

      清业听着对方那副调侃和看好戏的语气,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很快,就有其他的司业族人来禀报。来人脚步匆匆,脸色凝重,一进门就单膝跪地,禀报的内容验证了银袍人的判断——妖族和冥界都加强了防守,两边的兵力从原本的混芒之气屏障边界向后收缩了一大截,像是在为某种行动让出空间。而最棘手的是,本来要去解除幽都和沃野业阵的司业族,全都被挡在了界限外。他们既进不去,对方也不出来,两边的交流彻底断了。

      离九身上还带着伤,面色苍白,站都站不太稳。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让他先回去休息,离九还想说什么,被银袍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能叹了口气,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腾。

      清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银袍人给他变过的那个魔术,那颗黑色的药丸,那团骷髅状的蓝色烟雾,还有银袍人说的那句话——这是一种秘术,可以承载别人甚至是先祖的记忆,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银袍人,开口问道:“那个骷髅的秘药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你之前认识的人?”

      银袍人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怔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暗纹,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清业注意到了。
      “凡是有这个标志的,”银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调侃和漫不经心,“都是九幽士或者他们的后代。”

      清业等着他往下说。

      “九幽士——”银袍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说法,“是当时人族首领葶苧死前留下的一批忠诚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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