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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万疆长鉴(二十二) 遗憾是 ...

  •   银袍人似乎没想到清业会说这些,微微一怔。

      那双被薄雾遮住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惊讶过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欣喜,那种欣喜不是张扬的,而是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银袍人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虽然清业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连带着那只搂着他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些。

      不过片刻之后,银袍人还是收起了那份欣喜,正了正神色。

      他把那颗黑色药丸重新招回手中,那团蓝色的骷髅烟雾倏地散了,重新凝成药丸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那颗药丸,开口时的语气不再有方才的调笑,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重的、耐心的解释意味。

      “遗憾是不可避免的。”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时候,正是因为遗憾,所以才显得人生中某几个特别重要的瞬间,熠熠生辉。”

      这句话太深了。

      清业的小脸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微微抿着,那种努力想理解但就是怎么都对不上号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银袍人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换了一个说法。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

      “就像我,”他说,语气变得轻了,像是在讲一个不太遥远的故事,“我要是哪一天不在了,是不希望你带着我的记忆活下去的。”

      清业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银袍人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还指着自己,声音平缓而笃定地继续往下说:“那太痛苦了,你会在意我没有完成的事情,想要完成我的愿望,你会把那些不属于你的责任一桩一桩地扛到自己的肩膀上,走到哪里都像背着一座山。这些枷锁会让你忘记,人生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把指着自己的手指移过来,轻轻点在清业的胸口上。

      “它们会让你忘记怎么快乐地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腾,那颗药丸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黑得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清业的小脸皱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银袍人以为他还是没有理解,正准备再换个更简单的说法,刚要开口,清业忽然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会不在?”

      清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银袍人那张模糊的脸,眼眶有一点点红,但眼神却倔强得惊人:“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银袍人再次愣住了,他维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好半天没有动。

      那只点在清业胸口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声笑不是方才那种克制的轻笑,而是一种很没正形的、带着点赖皮的笑。

      他张开双臂,一把把清业搂进自己的怀里,边搂边用下巴去蹭清业的头顶,把清业整齐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哎呀,小怪物你今天是不是吃蜜糖了?怎么嘴巴这么甜?”他把清业抱得紧紧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块暖手的炭,“还是你也舍不得我,就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清业的脸腾地红了。

      他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把银袍人的脸推开,对方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被推得歪到一边,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从对方的膝盖上跳下来,转身就往门外跑。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衣角翻飞,背影看起来气呼呼的,但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

      银袍人在他身后笑出了声,那笑声追着他的背影一路飘出门外,和白梅的香气搅在一起,散也散不开。

      出门的瞬间,清业的视野骤然升高了,身体也随着长大。

      那种蹲在大人膝盖上、仰头看世界的矮小视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年人的正常视线高度。

      环境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身后的正厅消失不见,廊檐下挂着几盏未点燃的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离九站在廊下,正朝他走过来。

      离九身穿着一身黑衣,额头上那道徽记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隐隐发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看见清业,很自然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少君。”

      离九手一扬,一包东西朝着清业的方向抛了过来。清业伸手接住,油纸包着的,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松子的焦香味透过纸包透了出来。

      “回来的时候路过镇子买的。”离九笑着说。

      清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子糖,嘴上不满,“只有小孩子才吃糖。”可他的手却很诚实地把油纸包收进了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离九看见了他收糖的动作,笑了一下,没有戳穿,转身往正厅里走。清业也跟着他进去,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银袍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宠溺和关心:“他才刚开始能吃点人族的食物,糖吃多了不好。”

      离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不疾不徐的:“少君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就算我们让他多吃,他都不会多吃的。就是给他尝尝味道。”

      两人在正厅里说这话,声音半点没压低,显然也没有想要避开清业的意思。清业站在门槛外面,听着这两个人像讨论小孩一样讨论自己吃糖的事,只好重重地咳了两声,跨步走了进去。

      “是不是发现业阵了?”清业把话头直接拽过来,语气一本正经,“你回来不是有正经事吗?”

      离九和银袍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就糖的问题再继续下去。

      离九收了脸上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在案几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标注的位置:“在望星坡附近发现了业阵。奇怪的是,这个业阵应该是刚出现不久,可我已经探测到了业障的气息。新生业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凝聚出业障来,我觉得有必要去查看一趟。”

      清业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望星坡离这里不算太远,但地形复杂,是个三不管的地带,什么势力都有可能在那里出没。一个新生的业阵却带着业障,这确实不对劲。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清业抬起头说。

      离九连头都没转,但他感觉到了旁边那道目光的重量,赶紧摆了摆手:“望星坡也不远,我自己能搞定。再说天快冷了,少君本就容易着凉,还是老实在山顶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离九走了不到半天。

      银袍人本来在偏殿里看书,忽然手指一颤,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他把书放下,右手掐了一个指诀,几个指尖飞快地轮转了一圈,然后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个业阵好像有点不太对。”他站起来,衣袍翻动间带起一阵白梅香风,“还有离九额头上的徽记也出了问题。我得去一趟。”

      清业站在一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跟你一起去。”

      银袍人转过身来看他,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清业能感觉到他在犹豫。银袍人不说话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捻动衣袍的袖口,此刻他的手指正捻着那一小片银色的布料,捻了又捻。

      然后目光在触及到清业的眼神后,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不多时就到了望星坡。

      还没靠近,清业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血量能散发出来的浓度,而是大规模冲突之后才会有的、浓烈到几乎粘稠的气息。

      再往前几步,清业看到了战场和尸体,阴差的黑袍、妖族的皮毛、人族的衣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死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所有的伤口上都缠绕着同一股浓烈的妖气。

      然后他看见了离九。

      离九站在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浑身散发着妖气,那种气息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黑色的火焰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往外冒,那气息与尸体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离九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颜色,眼白和瞳孔全被一片血红吞没。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妖皇流缨彩和冥王鬼貅。

      这两人出现在这里也十分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们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正和离九缠斗在一起。

      流缨彩的衣袍上破了几个口子,鬼貅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线,但他们谁都没有退的意思,招招都在往离九的要害招呼,似乎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就在银袍人和清业赶到的那个瞬间,笼罩在望星坡上空的那个业阵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像泡沫一样碎裂、消散。

      两人来不及思考业阵的情况和妖皇、冥王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只能一个闪身冲上去,一人架住离九一条胳膊,死死地把他拦了下来,毕竟此时离九的状况很不对劲。

      流缨彩和鬼貅趁着这个空隙,互相搀扶着往后退了几步。鬼貅回头看了一眼被制住的离九,又看了一眼赶来的银袍人和清业,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仇恨。流缨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同样冰冷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银袍人一眼。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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