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万疆长鉴(二十一) 也不会生 ...
-
村民的业灵被万业树收走的瞬间,那些正在疯狂寻死的人,像是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齐刷刷地倒了下去。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随后,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水缸边的水还在滴答,梁上的绳套还在微微晃动,但那些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胸口不再起伏,脸上的痛苦和疯狂褪去之后,只剩下一片安宁的空白,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太久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
夜启的火签在这片寂静中亮了一下,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像是带着某种吸力,那些被借走、被截取、被强行留存在不属于他们的身体里的阴寿,化作丝丝缕缕的微光,从那些倒地的村民身上飘了出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朝着火签汇聚而去,最终融入那一点光亮里,消失不见。
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注意着半空中动静的柏岐,忽然眯了一下眼睛。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来,朝着虚空中毫不客气地一抓。
这一抓又快又准,像是从看不见的水面下捞鱼一样,只听“嗤啦”一声轻响,四个人影被硬生生从虚空中扯了出来,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四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正是之前失踪的那四个力工,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浮现着一个幽蓝色的骷髅图案,像是烙在皮肤下面的印记,隐隐散发着不详的光。
而那个刚才暂时被柏岐困住的、身上缠着蓝色铁链的业灵,在看到这些骷髅图案的瞬间,整个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在怔愣了一秒之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清业的黑木锏已经在这时横扫过来,带着一阵沉稳的破风声。锏尖精准地落在那业灵残破身躯的左右肩膀上,各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镇压之力。
那两个落点像是两块磁石,开始将业灵身上那些碎裂的痕迹一块一块地往回吸,就像是被打乱的拼图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原本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复原。
夜启原本站在旁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正在复原的脸,整个人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瞳孔猛地一震,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食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业灵的脸。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认出了这个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倒是清业和柏岐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两个人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当那些拼合的痕迹推进到脖子的位置时,一切戛然而止。那张刚刚拼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狰狞的神色,碎裂的痕迹再次蔓延开来,像是即将痊愈的伤口被人重新撕开。
清业皱起了眉头,他把黑木锏缓缓收了回来,垂在身侧,语气有些不善:“那些村民都放下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不太情愿的情绪,似乎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本来不愿意跟眼前的业灵打交道。清业顿了顿,视线落在业灵那张碎了一半的脸上,语气更重了几分,“再说鬼貅大人,你本来千年前就该走的,现在已经迟了许多年。”
鬼貅这个名号一出来,林子方和刘宇安那些人也都愣住了,毕竟他们之前在业阵里刚见过这位鬼貅大人。
正因为是鬼貅,所以他的业灵即便残破至此,也不是寻常手段能压制的。
清业不能像控制那些普通村民的业灵一样控制他,甚至要从他残破的魂魄里提取出生前的状况都十分困难。鬼貅生前的力量不弱,死后残存的执念也硬得像一块顽石,清业方才的举动和那番话只能让他短暂地恢复片刻清明,却无法将他的业灵彻底镇压。
但那一瞬间的清明,似乎已经够了。
鬼貅的业灵原本那些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因为清业刚才用黑木锏点在他肩膀上的那两下,以及那番不客气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接上了线。
他的目光从混沌中慢慢聚焦,从一直注视着的归一的身上挪到了眼前这个手持黑木锏的年轻人身上,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认出了点什么。
鬼貅的业灵微微歪着头,打量了清业片刻,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既然千年前那人没有让我完全消失,千年后还会是一样的情况。”
话音刚落,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一瞬间,以他的脚尖为圆心,地面像是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无数幽灵从地下浮了出来,密密麻麻,一个叠着一个,像是冬眠醒来的蛇群,泛着幽蓝的光,张开巨大的口器,铺天盖地地吞了过来。那些幽灵的嘴里没有声音,但那股阴寒之气却像是要把人的血液都冻住。
清业和柏岐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带着身后的人急速后退。
夜启被拽着往后撤的时候,瞳孔猛地一震,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幽灵的门道。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嘴,一句“别打”刚喊出口,话还没说完,清业已经把黑木锏丢了出去。
黑木锏旋转着飞入幽灵群中,锏身扫过的轨迹带起一片墨色的残影。那些幽灵被挨到的瞬间,就像是一颗颗熟透的果子被人轻轻一碰就爆开了。
无数个幽蓝色的蝴蝶从爆开的幽灵体内迸发出来,铺天盖地,翅膀上的蓝色磷光像是碎掉的星空洒了满天,美得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夜启的第二句话这才能跟着吼出来,声音都劈叉了,“那是庄周梦蝶,让人做美梦的——”
可是话音还没落地,所有人眼前都是猛地一黑。
不是被打晕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柔软的、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的黑暗。那些幽蓝色的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片羽毛在耳边摩挲,又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一首摇篮曲。
清业的手在黑暗降临的第一秒,就被握住。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白梅香气钻进了鼻腔。
清业的视角变矮,目光平视出去,掠过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白烟袅袅地从镂空的炉盖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地散在空气里。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银袍,衣料的光泽像是揉碎的月光,可诡异的是,清业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那个人的脸都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有那只手是清晰的。
银袍人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在他指尖滚来滚去,黑得发亮,像是一颗被抛光了的黑曜石珠子。他似乎对这颗药丸很感兴趣,注意力长久地停留在上面,完全没有要搭理旁人的意思。
清业似乎不太满意对方把注意力长时间地放在一个破药丸上。
他绕过案几,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到银袍人的身边,仰着脸问:“那是什么?”
银袍人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笑了一下。他俯下身,两只手从清业的腋下穿过,轻轻一提,就把人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坐着。
银袍人的衣料凉丝丝的,滑滑的,坐上去像是在坐在一片云上。
“小怪物是不是无聊了?”银袍人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调笑的味道,一只手从衣袍里伸出来,手指弯成钩状,作势要去挠他的痒痒,“来陪我玩一会儿吗?”
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对方的怀里,扭了一下身子,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他一本正经地用两只小手挡住了对方要挠自己痒痒的那只手,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案几上的药丸,一字一顿地又追问了一遍:“那是什么?”
银袍人收回手,拿起那颗黑色的药丸,在“小怪物”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神秘感:“给你变个魔术看,不要眨眼哦。”
说完,他把那颗药丸往半空中轻轻一扔。
药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有落下,而是在最高点停住了,悬浮在那里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变成了一团骷髅状的蓝色烟雾。那骷髅的形状很逼真,两个空洞的眼眶幽幽地亮着蓝光,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嘶吼,袅袅地飘荡在空中,缓缓旋转着,像是一个被困在烟雾里的幽灵。
银袍人这才把目光从那团烟雾上收回来,语气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这是一种秘术,可以承载别人甚至是先祖的记忆,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膝盖上坐着的清业却不这么认为。
清业仰着头看着那团蓝色的骷髅烟雾,眼睛里映着幽蓝的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反驳道:“为什么不是好东西?”
银袍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了一下头,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解开了那么多的业阵,无论是妖族、魔族,还是人族,有很多人死前都遗憾没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清业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和纯粹,一字一句地说,“有了这个东西,他们不是就不会遗憾了?也不会生出业灵了?”